那天晚上,沈墨渊做了一个完整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是干涸的河床,头顶是漫天星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往前走——走过石桥,走到对面,那里有一个人。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夜色很深,但前面有一团微弱的光,像一盏灯,又像一颗星,指引着他的方向。
他走了很久,终于走近了。光团里坐着一个人——背影。她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椅子下面有两个轮子。四周有桃花,大片大片的桃花,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手里握着一片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花瓣是温的,像人的体温。他抬起头,想看清楚她的脸。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眉如远山,眼如秋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她说:“二师弟,你来了。”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雪云宗的晨雾、后山的剑鸣、练功房里的药香、她趴在他背上时呼出的热气、崖底的火光、阵眼中的金芒、她最后那句话——“让修真界永远和平。”那些记忆太多了,挤在他的脑子里,像要把他的头盖骨撑裂。但他没有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枕巾,T恤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告诉她“我想起来了”,但又怕吵醒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梦到你了。”
他以为她不会回,但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她的消息弹出来:“我也梦到你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她就接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喂?”
“我……”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传来:“想起什么了?”
“雪云宗,轮椅,桃花,石桥,阵眼,还有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趴在北荒的戈壁上喊‘沈墨渊’三个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然后是她努力压抑的笑声:“你真的想起来了?”
“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师姐,我回来了。”
她哭出了声,又笑了回去。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挂断。窗外夜色沉静,谁也没有舍得先开口。
“你等着。”她先打破了沉默,“我现在过去。”
“你过来?你家到我家——”
“打车。二十分钟。”
“不用——”
“你等着。”她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忍不住笑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看到穿着睡衣的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手里攥着手机,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好丑。头发乱成这样,像鸡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刮过。“你好邋遢。穿着睡衣就出门了。”
“睡衣怎么了?睡衣也是衣服。”
“外面冷。”
“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冷。晚上有风。”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沈墨渊,你记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教训我?”
“不是教训。是关心。”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让开门口,“进来吧。”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他的出租屋——不大,很干净,没什么装饰,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客厅里,转过身看着他。他关上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抬起头,他低下头,视线交汇在一起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握住,五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