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在玄关站了整三分钟。脚麻了，她才终于挪了一步，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面穿衣镜正对着她。镜子里，她的影子恢复到正常长度，安安静静贴在地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刚才那只影子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

"……你是活的？"她问。

客厅安静得像一口井。没人回答她。

林知意咬了咬牙，蹲下去，伸出手，朝自己的影子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地面的瞬间冰凉的，瓷砖表面没有任何温度。

"你能再动一下吗？"

沉默。整整十秒。

然后影子动了。不是"动了动"，是一整个轮廓从地面浮了起来。像有人从一张黑色幕布底下往上撑，她的影子里"长"出一个人形。没有颜色，没有细节，只有一个纯粹由黑暗构成的轮廓，跪坐在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林知意的呼吸屏住了。她能看清那个"影子人"的大致轮廓——肩膀比她宽一圈，坐姿是端正的，膝盖拢着，双手放在腿上。像个规矩的陌生人坐在她对面等着开口。他说不了话，因为他连嘴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脸"的位置微微向前探了探。

她脑子里炸开了一百个问题，但第一个脱口而出的竟然是：

"你……是男的女的？"

影子人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手指修长，纯粹由阴影构成，指尖在地面上写了一行字。瓷砖上留下了水笔一样的深色痕迹：

"男的。"

林知意盯着那两个字。好看。比她的字好看。笔画瘦硬，收尾带锋，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昨晚的纸条是你写的？"

他点头。没有"头"的形状，就是整个上半身往下一沉。

"冰箱里的牛奶也是你放的？"

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影子人沉默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位置，又指了指她。意思是：我听见了。

林知意脑子里拼出了那个画面——她昨晚半梦半醒间嘟囔的那句"冰箱里有瓶水就好了"，原来整个屋子里唯一听见的人是他。

"那你为什么住在我的影子里？"她往前挪了半寸，"你……是鬼？"

影子人摇了摇头。他重新在地板上写字，笔划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在练字：

"不是鬼。是影妖。没地方去。这栋公寓收留我。"

影妖。林知意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她从小见过不少"东西"，但影妖是头一次听说。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今天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那你……叫什么名字？"

影子人抬起手，停顿了一下。手指落到地上，慢慢写了两个字。

殷昼。

"殷昼？"她轻声念了一遍。"白昼的昼？"

他点头。这一次，他抬起右手，朝她伸了过来。掌心摊开，没有指纹，没有掌纹，只是一片均匀的深黑色。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握手。

林知意看着那只"手"，心脏跳得砰砰响。她这辈子和"非人类"离最近的一次是七岁那年床头那个红衣服女人，她当时吓得发了三天高烧。可现在，面前这个影妖，昨晚给她放了草莓牛奶，写了"别怕，我不是坏人"，刚才蹲在地上给她写名字的时候规矩得像个小学生。

她把右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凉的。不是冰块那种刺骨的凉，是深夜瓷砖那种安静的凉。她握住了，殷昼的"手"缓缓收拢，回握住了她。没有指节的触感，没有骨头的形状，但力道是实在的，轻得刚好，像怕捏碎了她。

她握着那只手三秒，松开。

殷昼缩回手，往后退了半个身位。她看见他的"脸"偏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虽然他根本没有视线。

林知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八百块租了个房子，送了一个会递牛奶的影妖房东。

"所以你是房东？"她举起那把铜钥匙。"那纸条上写的'房东备用'是什么意思？"

殷昼写字："房东是陈阿婆。楼下便利店的。我替她管公寓。她不知道我是影妖。她以为我住四楼。"

"她没见过你？"

"我白天出不了影子。只能在影子里待着。"

林知意愣了一下："你一整天都待在影子里？谁的影子？"

殷昼写："你的。"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补了一行：

"之前是空房间的。你搬进来，我就跟着你了。"

林知意感觉到自己脸上一热。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你一搬进来我就跟着你了"，像某种粘人的表白。她赶紧把脑子里那个奇怪的画面赶走，清了清嗓子："那你以后……都跟着我？"

殷昼写："你介意吗？"

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介意吗？一个素未谋面的影妖从此住在自己的影子里，走到哪跟到哪，洗澡上厕所全跟着。理论上应该介意，而且介意到连夜搬家的程度。

但他说"没地方去"的时候，那个写字的姿势太规矩了。就像在说——我只是暂时住在这儿，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走。

"暂时住着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我有一个条件。"

殷昼抬头"看"她。

"下次在冰箱里放东西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大早上拉开冰箱看见一盒没有标签的牛奶，我差点报警。"

殷昼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弯"了一下身体，像在笑。他抬起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