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对"非人类"的认知需要全面更新。她以为影子里住的是个阴森怪物，结果是个话不多、会写一手好字、还懂礼貌的社恐版男房东。

八点半。手机响了，林知意接起来，对面是面试公司的HR。"林小姐您好，请问您今天上午的面试——"

"抱歉，"林知意看着脚下安安静静的影子，喉结动了一下，"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能改到明天吗？"

HR在对面沉默了一秒，语气有点冷："好的，我们这边重新安排，稍后给您回复。"

挂了电话，林知意把手机扔沙发上，抱着膝盖坐下去。殷昼的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出来，趴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像一个安静陪着她的人。

"我今天没去面试。"她说。

殷昼写字："为什么？"

"因为我脑子里全是公寓的事，根本没法准备。"

殷昼写："对不起。"

"不怪你。"她偏过头看着地上那团影子，"你只是住在这儿，又不是你把事情搞砸的。"

沉默了一会儿，殷昼又写了一行字：

"你想知道这栋公寓的事吗？"

林知意噌地坐直了。"想。"

殷昼抬起手，开始在地上给她写。一笔一画，连着写了整整三段：

"这栋楼每一层都住了非人类。二楼是书灵和雨女。三楼是画皮和烛龙。一楼是雪怪。你昨晚听到的打字声是102的书灵，漏水是103的雨女。冰箱里的牛奶是201的雪怪放进来的。他以为你是新来的室友，给你送了见面礼。"

林知意盯着地上的字，大脑过载了足足十秒。她昨晚以为的"邻居在打字""楼上漏水"，全是非人类在隔壁活动。二楼、三楼、一楼全住满了。整栋公寓只有四楼暂时空着除了她之外唯一的非人类就在她脚底下。

"他们……都是好的？"她问。

殷昼写字："大部分是。有个别的有点烦人，但不会伤人。"

"哪个别？"

殷昼写："你不认识的先别见。等你想见了，我带你去。"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着殷昼："那你为什么白天出不了影子？你不闷吗？"

殷昼写了好一会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只留了四个字：

"习惯了。"

林知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住在这栋公寓里不知道多少年了，白天被困在别人的影子里寸步难行，只有夜晚才能拥有自己的形状。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玄关给她留的那张纸条——"别怕，我不是坏人"——一个被困在黑暗里那么久的人，第一件事是安慰刚搬进来的陌生人别怕。

"殷昼。"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影子抬了抬"头"。

"晚上你能出来吗？就是……不待在影子里，像正常人一样。"

殷昼写："天黑以后可以。但只有轮廓。没有脸。"

"没关系，"她说，"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你给我放牛奶的回礼。"

殷昼的"手"停在地面上停顿了五秒，才落笔写了一个字：

"好。"

林知意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八百块租了一间闹鬼公寓，现在正在邀请鬼房东共进晚餐。但殷昼写"好"那个字的方式，让她觉得这件事比面试重要一万倍。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拉开冰箱，把那盒草莓牛奶又端了出来。还剩大半盒，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对着自己的影子说：

"今晚想吃什么？我只会煮速冻水饺。"

她影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像人在憋笑。然后地面上又浮出一行字：

"速冻水饺就可以。"

林知意笑了。她把牛奶放回冰箱，转身经过玄关的时候瞄了一眼门缝。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但她看见门缝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字迹和殷昼不一样，圆圆的，小孩笔触，歪歪扭扭写着：

"新姐姐你好我是团子我是201的雪怪牛奶好喝吗你明天能陪我玩吗我冰箱里还有好多好吃的???"

林知意拿着纸条站门口愣了足足三秒，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地板上那团安安静静的阴影。

"殷昼，"她把纸条给他看，"201那个雪怪幼崽刚才给我塞纸条了。我该怎么回？"

殷昼写字："不用回。他明天会自己来敲你门的。拦不住。"

林知意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回沙发上坐下。她低头看着脚尖旁边那团暗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这间公寓比我想象的热闹。"

殷昼没有写字。但他的影子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两寸，几乎挨上了她的脚踝。

像在说：是啊。但你不用怕。

她感觉到了。脚踝旁那一小片阴影温度比周围的瓷砖低了那么一点点，带着安静的、湿润的凉意。她没躲开。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照出一地金灿灿的光。只有她脚边那一小片区域是暗的，像谁故意留了一小块阴影让她靠着。

她把脚轻轻踩进那片暗色里，闭上眼。

"殷昼。"

影子动了一下，表示在听。

"你白天不能出来的时候，就待在我的影子里吧。我不嫌你。"

那片暗色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勾了一下她的小腿。像个无声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