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沉默。
陆文绥问:“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何今答:“这话我也要对你说。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陆文绥实在是个很难说服的人,但现在何今必须说服他。
他按捺住心焦,劝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局面越被动,我们最终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多。一旦他和电台取得联系,‘阿斯特’随时可能消失。”
他只要存在,就像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让人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话筒的另一边传来敲门声,陆文绥反复深呼吸,转身开门,向门外来提醒他时间的小勤杂工简单交代几句,便再次将门关上,顺手把门反锁。
可惜他记得控制住声音,却忘记管理表情。
“你吓坏她了,”何今说,“我都听见她声音变形了。要是你平时脸色也这么差,绝对没人会夸你温柔。”
陆文绥说:“我笑不出来,别跟我开玩笑。”
“对不起。”何今说。
“别再说对不起了!”
陆文绥的声调突兀地扬起来,而后,戛然而止。何今缓缓眨着眼睛,等他慢慢敛住情绪。
许久,陆文绥再次用冷静的声线继续争辩:“何今,你知道的,没有谁能在一场对抗里永远稳占上风。我明白你为什么对阿斯特的存在格外焦虑,他确实危险,但我们也不是一触即溃的废物,电台没那么容易得手。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小心行事,好吗?”
何今沉默一会儿,发出低低的、轻蔑的笑:“别逗我笑了。你真觉得自己无懈可击?如果是我的话,十天。十天之内,我一定能找到破绽杀了你。”
他明明在说内容恐怖的话,语气却可怜,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藏在暗处远比走在光亮里要轻松,越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便越害怕沦为猎物。在旁人看来毫无威胁的安全场景,他总能看出危机四伏的可能性。
被人盯上的感觉很糟糕,神经不得不时时刻刻绷紧,随时预备着对应下一秒可能出现的危机。但猎手想要夺取猎物的性命,只需要等待着、等待着,直至锁定对方暴露破绽的一瞬间。
那两个人都不像他,不是藏在壳中的扇贝。他们总是走在光亮里,走在最前方,于是也必定会与影中的危险狭路相逢。
“所以,比我厉害的你,是自信自己一定会在解决阿斯特之后全身而退,还是觉得逃不掉也没关系?”陆文绥轻声问。
他问到了点子上,却像捅了何今的马蜂窝。
“陆文绥,我已经不是你的搭档,你也不是我的配偶了。于公于私,你都没资格再管我,”何今冷笑,“对,我和你离婚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你阻止不了我。我发誓,如果我活着,我一定回来。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把我丢回来,到时候你想捡两块肉回去也行,我无所谓。不要告诉陆言之,我只和他说过我在忙工作。”
叛徒被抓住不会有好下场,“两块肉”甚至是很委婉的打码形容。他自认在平铺直叙地交代后事,但听在陆文绥耳朵里却并非如此。
“……你怎么敢和我说这样的话?我不能死,你就能死吗?”陆文绥回应何今的间隔越拉越大,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调查随时都可能有新进展,事态根本就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又有人在外面没完没了地敲门,会议就要开始了。陆文绥碾了碾脚尖,遏制住一脚猛踹上去让它安静的冲动。他没办法立即赶回去,隔着手机和何今针锋相对只会让情况更糟,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愿缓和一丁点态度,让何今误以为他有让步的可能。
这人所谓的温柔退让总是出现得很灵性,小事装聋作哑,大事不愿妥协。有时按捺不住脾气,还会口不择言。
好在他真正行动时足够谨慎,不至于一声不吭搞出大新闻,让别人措手不及,陆文绥便和他硬耗。何今好静不好动,擅长潜伏,却难以靠情绪跟人长时间周旋,激烈的情绪维持不了很久。
陆文绥知道何今为什么会焦虑应激,心像刀割一样疼,但即便如此,对他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仍然不可原谅。
“等到发现事情无可挽回,就什么都来不及了,”何今说,“‘随时’是什么时候?明天?下个月?一年后?陆文绥,我和你不一样,这辈子运气就没好过。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一直都是这种脑子有病、无可救药的烂人。我输够了,我输不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把自己输不起的东西当成筹码押上桌。我不想再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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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今,你这个人!吃饭可能噎死你不吃饭,喝水可能呛死你就不喝水了?不要一门心思盯着最坏的结果看可以吗?”陆文绥终于放弃了假装平静,语气已然怒不可遏,“我的能力如何你不清楚?就算你不那样做,我也不会输!给我老实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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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今当然清楚,陆文绥没那么弱,阿斯特也没那么强。但运气是不讲理的东西,它不是百分之二十或八十,永远只是零或一百。
他恐惧着那个无可挽回的可能性,轮盘上红色的细小危险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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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够百分百避免那个不幸的结局,他不介意去做在旁人看来付出了过多代价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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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绝对的胜利,百分之一百的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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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绥,你那么聪明,那么聪明!”何今的表情已经隐隐有些狰狞,“那你告诉我,宁以恒当初为什么会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