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和陆文绥吵了好几天,取得了高达百分之零的重大进展,会议效率遥遥领先白塔委员会。
毕竟这两人都忙,陆文绥忙着准备新闻发布会,何今忙着继续主持协调调查工作——他们吵归吵,正事不能落下,所以所谓的“好几天”水分很大,折算下来,一天耗损在这上面的时间不足一集电视剧长。
更别说这期间还夹杂有多少突如其来的情绪化嘲讽、翻旧帐、互杠和随之而来的道歉和沉默。
也幸好如此,没让事态再度升级。
当初蒋子奇和余亭光说,“我那位教官大人脾气其实很坏”的时候,余亭光只是半信半疑。何今平时给人的感觉总是温柔,带着些若离若离的神秘感,吸引着旁人的目光。他甚至比别人更好说话一些,于是偶尔在言谈间流露出生冷的坚硬,似乎也不过是上过前线的人的共性。
直到余亭光被他的杀意刺痛。
哨兵和向导最主要的职责是歼灭影兽,有时也会协助身为普通人的执法者抓捕犯罪的同类。就算深入过废墟,经历过无数场厮杀,他们中的大部分仍然可以昂首挺胸地说,自己没有用武器伤害过人。
但每一次,何今和陆文绥吵完架,那一身携风带雪的冰冷,都是对“人”的杀意。
他从未掩饰过自己想杀阿斯特。
“还好指挥劝得住副队,”余亭光对蒋子奇说,“如果我们抓住阿斯特,得送他去白塔接受审判才行,对吧?”
蒋子奇的表情一言难尽:“我们队里的傻白甜役居然是你啊……不对哦,队长只是反对副队以身犯险,如果阿斯特落网,他一定会斩草除根。”
鸩给了余亭光更笃定简洁的回答:“夜长梦多。”
这个平日里活泼到有些吵闹的青年,指甲钉住阿斯特的名字,白纸凹陷下去,她的脸上竟露出了与何今如出一辙的杀意。
“但我也不支持副队去冒险,”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难道我们就那么不可靠吗?他明明可以更信任我们一些的。”
余亭光终于有自己上了艘贼船的实感。
如果再给陆言之一次选择,他绝对不会在大街上撕开奶油面包的包装。当时他刚好低头咬到馅,被鬼鬼祟祟的鸩冲过来一拉胳膊,奶油差点糊进他鼻子里。
“怎么了怎么了,”他拽着书包,急匆匆加快走路速度,跟上鸩的步伐,“影兽打进来了?洪水要淹没A区了?小行星撞地球了?”
鸩说:“你哥要上吊了。”
“哪个?”
“两个。”
那真是闹很大了。
这段时间,陆言之一直与鸩有接触,对她的性格心里有数。他们两人的本性都相当无法无天,几乎是一拍即合,加上一个擅长社交,一个把对方当成半个自己人,转眼间,两人已经飞快地混熟。
自从陆文绥说她合适当陆言之的培训官后,鸩第二天便火急火燎地把陆言之强行架出去一起吃饭,期间和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吹嘘自己的本事,吹嘘得天花乱坠,就为了说服陆言之答应来当她这个未来首席培训官的第一个学员。
和其他人不一样,鸩今年才22岁,上过几年班,但又没成熟到能把陆言之当小孩子看,两人相处起来更像是年龄相近的姐弟。陆言之一路撒花捧场,在组里当惯了“小夏”的鸩被夸得找不着北,当场拍胸脯答应,有空的时候就教陆言之练习格斗和用枪,当作开山大弟子VIP超前点播。
回到现在,由于鸩平常也爱满嘴跑火车,陆言之完全没把她没头没尾的话当回事。
何今和陆文绥作为前搭档,就算有意识地控制住肢体和眼神的接触,但过往留下的默契还是会从一举一动间自然流露,时常看得他胃疼。造谣他们两个吵架,还不如何今和陆言之吵架来得有可能。
“你这两天就负责看紧何今,要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就抱他大腿拖住他,然后赶紧联系我,”鸩拍陆言之的背,“我可是偷偷来找你的,等会儿他问你怎么过来的,你可别卖我啊。”
陆言之虚眼看她:“你拿我当捕兽夹还是阿贝贝?他能听我的?”
“你又是捕兽夹又是阿贝贝,”鸩说,“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不听你的?”
心脏仿佛在一瞬间炸裂,眼前闪出迷乱的烟花。
控制住。控制住表情,控制住呼吸。
陆言之怀疑自己脸皮僵硬了,又好像正在抽搐。
有多喜欢?
他好想好想追问。
不会是试探,也不会是他下意识以为的那个意思。鸩的脾气很直白,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她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组内谁都知道阿斯特同样盯着陆言之。光从杀/手个人的优先级来看,甚至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个。陆言之是陆文绥的亲弟弟,是何今费心力治好的伤员,是没成年的、需要被呵护的小孩。那些哨兵都挺喜欢他,只是这样的“喜欢”。
陆言之已经太久没来过何今家。
带着温馨的回忆推开熟悉的门,心却瞬间凉了半截。屋内的大件家具尚且没什么改变,但屋内的饰品陈设却已被一扫而空,再找不到原先的半点痕迹。
何今停下往纸箱里丢零碎的动作,直起腰,有些迟钝地转身:“言之?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