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球拨动几下，于是一个和封面一模一样的眼球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她知道这并不是眼球。

倒不如说，是因为她最开始看到封面中心那个黑色瞳孔的时候，先入为主，认成了眼球。

这个东西……其实她也很熟悉。

就在不久前，她甚至还用水来计算过填满那一整个太极到底需要多少血量。

不过是从平面，到了立体。

常无为看她一脸怅然的样子，宽慰道：“温姑娘，你瞧这两样东西摆在我面前，我也没能想得起来。我敢打赌，没有人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能察觉到这两者的联系！退一步讲，就算从一开始你认出那本书的封面是一个太极，又能怎样呢？”

“我……”

是啊，她就算认了出来，又能怎样？她就能知晓这一切的答案了吗？

“常道长，你说的对，我若是没有经历过这一切，那它对我来说就毫无意义，只是一个球。”

他们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纠结那封面和这圣物之间的联系毫无意义，只是浪费时间。

温谨重新振作精神，正准备要问常道长那屠户家在何方，就看到常道长抓了一把供桌上的蜜饯，目光顿在那张纸上良久，而后说道：“血祭……温姑娘有把握吗？”

“……我不知道，”温谨摇摇头，目光在那太极球上逡巡，“但总要试一试的。”

“是啊，”常无为低头笑道，“谁都没有真正见过祂，试一试才知道。”

温谨忙不迭将外头那两尊像的发现说了一遍，正准备让两人好好休息，她下山一趟。没想到常无为摆了摆手：“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指着那球道：“既然横竖都要用血的话，还不如直接用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外头那个祭坛的设计，只怕有我师门的人参与。”

“可是，”温谨估量那球的大小，推断道，“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血，还是要——”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常无为将手中的衣服一脱，一拧，那衣裳顿时就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温谨还来不及喜悦，就见常无为紧皱眉头，分外不解。

“怎么了，常道长？”温谨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变故，“是有什么不对吗？”

“猪血可能没有用。”

常无为甩了甩手中的球，那球上的血迹便往四处飞溅，不一会儿，那太极球如同没沾染过一丁点的血一样，崭新依旧。他抹了把脸，言简意赅道：“我师父曾说，他幼年见过我师祖用过，这球是有灵性之物，它是会吸收血的。我原本以为我们能投机取巧。”

被说中下怀的温谨老脸一红，“其实我……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动物的血行不通，那我试试吧。”

常无为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刀来，却不是对准温谨，而是直接朝手掌割开一刃，他将手腕一转：“尊老爱幼，怎么着也得我先。”

三息过后，那血却并没有如愿被吸收。他勉强笑了一下，解释道：“我还以为自己逃脱命运，大难不死之后，算得上与这球有了羁绊。”

他将刀递给温谨，温谨也有样学样，在掌心划了一刀。

血滴滴答答落在鱼眼，就像被海绵吸收一样，瞬间不见踪迹，而那球体微微发亮，透出一股暖色的光芒。温谨这才看到那若隐若现的内部，似乎雕画着许多飘逸的人物，最底下一层人物的脚底透出浅浅的红色来。

”常道长！”她惊喜地叫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常无为。

常无为喃喃道，“原来师父说的都是真的，真的能看到……”

温谨兴奋地摇了摇常无为的手臂，就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旅者，突然看到前方有救命的绿洲一样，“常道长，我方才粗粗看了□□积，只要控制得当，放三天血的话就能填满这个球体了。届时我可以——”

她还没说完，一阵古朴的钟声似从另一座山头传来，沉沉的余响慢慢荡开，惊起一滩栖在树上的飞鸟，漫天乱叫声中，像是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钟声，一下接着一下，连绵不绝，持续不断。

殿内谁都没有说话，温谨在心里默数，直至那钟声已经超过一百零八下。她慢慢挪到偏过头去的他那一侧，声音轻且慢，仿佛风一吹就吹散了一般。

“常道长，你是不是知道，外头……出什么事了？”

常无为没有回答她。

温谨听着连续不断的沉钟余声，手中的刀慢慢握紧，血顺着刀柄慢慢蜿蜒下去，一滴一滴被吸收殆尽。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操控着刀，毫不犹豫地在手腕划开一道重重的口子，“是萧衍死了吧。”

“帝后驾崩，理论上要鸣钟三万杵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了。”

常无为叹了口气，他是从京城方向沿途赶过来的，本不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她，没想到这报丧声来得如此之快。

他转过身，就看到温谨两只纤细的手上全是蜿蜒的血痕。

“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三天的吗？！”他按住她的手，焦急道，“你这样会死的！”

“是啊，我也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但萧衍一死，”温谨一哽，吸了吸鼻子，“这本就要走到尾声了，常道长，你能明白吗？”

常无为当然明白，如果一本书读到了最后一页，那合上后再次翻开的，自然又是新的篇章了。

他们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下一次的他们还会不会走得像他们这般远？

一切都不知道。

但是，再也不会有另一个温谨了。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常无为的手慢慢松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