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次，失败。

温谨从神像上跳了下来，拿起供桌上的炭笔，又在纸上划去了一项。

这些天里，她一直在尝试各种办法，试图找到当初那个神明。他们之前猜的没错，这个世界的确存在两个神明，一善一恶。另一个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她能够有时间，找到那个善神。

然而，即便另一个她给自己留出那么多的时间，但事实是，她快穷尽了所有的办法，也依旧没能如愿找到那个在幼时送给他们长生和自由，又在她重新踏入这里时，用一场梦境提醒了她真相的神明。

她们真的能成功吗？

会不会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白搭上另一个她的牺牲？

这些想法如跗骨之蛆，逐渐盘踞她的脑海。

她偶尔会望着神像发一会儿呆，想些有的没的。想时间耗尽，她依旧不会成功；想常生和另一个她的努力白费，因为他们所托非人；想她为什么穿越，也不能拥有一点儿超能力；想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中，下一次的他们又会如何……

但这些想法却又在见到蒲团上打坐的小道士时，烟消云散。

温谨拍拍脸，强打精神看向下一行字：血祭。

她想起之前庙门前的那两尊神像下的太极图案，自她发现上面石板的凹槽有暗沉的血迹之后，脑海中想到的便是商周时期的祭祀。她记得祭祀的其中一环便是让祭品的鲜血顺着导流槽，汇入神像，注入更深的地底，这代表着天地神鬼皆已悉知。

至于那些凹槽到底需要多少血量，温谨心里没底，若是要的不多，她直接放血就行了。但若是要的太多……她可能要考虑下山找户屠夫了。

连日来的雨水将外头的石板洗刷的格外干净，温谨一手提桶一手拿瓢，约莫五分钟过后，她蹲在其中一尊石像脚下，面无表情地掐着手换算，得出一个至少要两千毫升左右才能填满那些凹槽的结论。

“常生，我们——”

温谨放下桶，就看到常生抓了一把供桌上的风干肉，腮帮子一嚼一嚼，俨然吃的正欢。她过去一瞧，那盘中的祭品就剩了个底朝天。她从角落的竹箱又抓了一把放上去，眼见那香又快燃完了，她重新续上三根，再一次许了一个想见到祂的愿望。

做完这一切后，她来到另一旁生火做饭。

常生乖巧地跟在她身旁，像个尾巴一样。她将那些买的干粮肉脯掰碎丢进汤里，而另一旁的火堆架着一口锅，里头正烧着饭。温谨一边搅汤一边跟常生道：“天气好的话，咱们吃完饭就下山向屠户买些动物鲜血，如果没有的话，咱们明天还要接着去一趟。怎么办，你不会骑马，我也不会，咱们可能要走……”

她碎碎念念了一大堆，全是之后要做的事。常生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托腮看着她，这让她产生一种他听得懂的错觉，也让她还觉得，这空旷的神庙里，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饭应该好了，我去盛饭！”

温谨摸了摸常生的头，起身找碗，门口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浑身带血的人似乎想跨过门槛，没成想绊倒在地。

温谨手中的木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冲了过去：“常、常道长……”

面前的人身上没一个地方是干净的，整个人像是泡在了血里一样，温谨不敢搬动他，只看了一眼又赶紧起身：“箱子里有好些药，你——”

“别、别走！”

她的裤脚猛地被人扯住，像是临终托孤一般，常无为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句，颤颤巍巍地朝她身旁的常生伸出魔爪。

一个鲤鱼打挺，常生手里的肉干被他一把夺了过去，囫囵塞进嘴里。

常生愣了半天，嘴一瘪，下一秒便放声大哭起来，温谨这才从常无为那回光返照的动作中回过神来。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从供桌抓了一把肉干塞进常生手里，回头就看见常无为像是恢复了气力一般，靠在那歪斜的门上，见她望过来，有气无力道：“温姑娘，可否劳烦盛碗饭来，贫道要饿死了。”

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常无为紧接着道：“这些血不是我的。”

温谨那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眼见常无为三碗米饭下肚，又将那点子肉汤也给喝的一干二净，温谨这才弱弱道：“常道长，你……你这，到底怎么了？身上那些是……？你没受伤吧！”

常无为擦擦嘴，讲起了事情的缘由来。

原来那日自他骑马离开后，花了十来天才到师门脚下，盗窃圣物一事本也进行的十分顺利，怪就怪在那偷懒打滑的小道童，昨夜不来，前夜不来，偏偏他挑的今天这个好日子来了。那睡眼惺忪的道童一见着他，吓得哇啦大叫，手中的烛台被他扔了三尺高，点燃了好几处灵幡。

他将那圣物赶紧揣进兜里，看着那六神无主在殿里不知道跑啥的小道童，只好认命跑到院外的井里打水灭火。

等火快灭的差不多的时候，常无为看到一群乌泱泱的人头，他心道不好，正准备悄声遁了，却又看见那小道童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他想着以常不争那个性子，这小道童约莫是要被赶出门派的。于是他便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事情也是因他而起，他便挟了那小孩，将三清殿失火一事也都扣在自己头上。

常不争那狗东西，他都说了修缮的钱和圣物到时候一并奉还，他还倾巢而出，连追了他八天八夜。他甩掉人后早就饿的头昏眼花，路上也没个能补给的店，好不容易碰到一家宿在山脚的人家，准备叩门求些吃食之际，没想到那人打开门，二话不说抄起砍骨刀要杀他。他慌不择路之下，摔进了猪血桶里，被浇了个透心凉。

等到屋内的妇人追出来抱住那屠夫的腿，苦苦哀求的时候，常无为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当成了姘头。

而不远处一个正冒头的男子看到此种情景，吓得赶紧溜了，却又被那眼尖的屠夫发现，连拖带拽着妻子去抓奸了。他看着这满地闹剧，只好自己爬了起来，摸进厨房也才探得一个饼子，权当成赔礼吃了，这才有了些力气骑马上山。

“……”

温谨被他这跌宕起伏的经历震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常无为说完自己的事之后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解下包袱，将里头的东西放在她手上。

“这是——”温谨的目光从常无为移到那东西身上，突然就噤声了。

“这就是……我师门的圣物。”

常无为挠挠头：“其实当初我见到那本书的时候，就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我压根就没往这件圣物上面想，后来也就……”

他没再说下去，只怪造化弄人。

若是当时深究下去，或许他们会更早一些……

温谨心领神会，因为她也是直到此时，才惊觉这圣物与随她一起穿来的那本书的封面是何其的相似。

她拿起那件圣物。是一个像手球那般大小的圆球，不算太重，内部应该是空心的。一圈圈半黑半白的线条刻在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