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陆程远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青岛打来的。一个陌生号码,女声,语调很客气。
"请问是陆程远先生吗?"
"是我。"
"我叫冯敏,是青岛市立医院精神科的护士长。您母亲在我们这里住院。她想见您。"
陆程远握着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和母亲已经六年没有联系了。
六年前他研究生毕业那年,母亲再婚,搬去了青岛。他没有出席婚礼,母亲没有通知她。二姨转发了一条群消息。消息的标题是"某某女士与某某先生的新生活启程"。
那天陆程远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消息,坐了整个下午。最后他把消息删了,把母亲的手机号拉黑了。
六年。
这六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联系。但每次点开二姨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知道母亲还愿不愿意认他。
"陆先生?"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在。"他的声音有点干。"她怎么了?"
"您母亲患了中度阿尔茨海默症。最近三个月,她的短期记忆退化得很厉害。但她一直念叨您的名字。她的房间里贴着您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她每天都会指着照片对护士说:'这是我儿子,他在北京写书。'"
陆程远没有说话。
"她"护士犹豫了一下。"她最近经常半夜起来找东西。问她在找什么,她说:'我儿子的那套书,我没丢。我给他买了百科全书,我没丢。'"
一套二手百科全书。三大本。精装硬壳,封面是深蓝色的。第一本《自然科学》,第二本《人文历史》,第三本《世界地理》,总价二十四元。—九九一年的二十四元,是一个单亲母亲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六天临时炊事员攒下来的数目。
他以为她忘了。
他以为她给他买完以后就没再想过,就像她从来没提过。
电话那头护士还在说:"陆先生,我知道您和您母亲的关系可能比较复杂。但她现在的情况,可能不会一直记得您。也许再过半年,她连您的照片也认不出来了。"
陆程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五月的杨絮漫天飞舞。白色的绒絮贴在纱窗上,风一吹又飘走了。
"我知道了。"
"您会来吗?"
"我去。"
他挂了电话。
厨房里传来碗碰碗的声音。沈念在做午饭。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站在灶台前把葱花撒进蛋液里。
"谁的电话?"
"我妈。"
沈念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关上火,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在哪?"
"青岛。她病了。阿尔茨海默。"
沈念把筷子放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过来,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我陪你去。"
他没拒绝。
五月二十日。青岛。市立医院精神科住院部。
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五月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
沈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陆程远站在病房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低着头,在膝盖上反复叠着一张报纸。叠了拆、拆了叠。像是某种无意识的重复仪式。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的脸。
六年前她离开北京时,头发染黑,腰板挺得很直,底子很硬。即使是在电话里用最冷淡的语调通知他"我要搬去青岛了",也依然是那种"不需要你管"的强硬姿态。
眼前这个人,头发全白了,背弯了,眼睛周围的皮肤松垂下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聚焦。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平淡,像问一个路过的护工。
陆程远站在门口。
"我是。"他的声音哽住了。
病床上那个女人低头继续叠她的报纸。叠了两下,突然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来找人?我儿子也快来了。他叫陆程远。你知道他吗?"她笑了一下,一种恍恍惚惚的笑。"他在北京写书的。写得可好了。"
陆程远攥紧了门框。
他不知道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他不知道她已经把"儿子"这两个字放在了一个不会再变的面孔上,她的儿子停在她记忆深处的某个瞬间。
"他写书?"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是强撑出来的平稳。
"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给他买过一套百科全书。那么厚的三本。"她用手比了一下厚度。"他自己看的。没人教他。他就能看完。"
她忽然停下叠报纸的动作,脸上掠过一丝恍惚的慌乱。
"我没找到那套书。"她说。"我到处都找了。床底下、柜子里、厨房的橱柜——我全找了。我是不是把它弄丢了?"
陆程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没丢。"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还是散的。
"你怎么知道?"
他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蹲到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
"因为他把那三本书带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气息。"他去北京上大学那年,箱子装不下,留了好几件衣服在那边,硬把那三本书塞了进去。第一本《自然科学》,书脊磨破了,他用孤独胶带粘了三次。第二本《人文历史》,里面夹着两张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建筑图片。第三本《世界地理》,最后十几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那个女人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几秒,一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
"你认识他?"
"认识。"
"他好吗?"
陆程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无声建筑》第四章,他自己写的那段话。写在纸上,给无数人看,但他从来没有大声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