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麦子熟了。
宋伊人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金色的麦浪。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麦穗齐刷刷地弯下腰,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猪场发酵粪肥连年施用,合作养殖户的麦田普遍比周边地块高出一截,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穗粒饱满得能掐出浆来。李老三蹲在他家地头,拔了一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露出金黄色的麦粒,饱满圆润,在晨光下泛着哑光。他把麦粒倒进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好年景啊。我种了大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齐整的穗子。这猪粪比化肥还养地。”
王婶在隔壁地里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把汗,朝李老三喊:“可不是嘛!去年冬天伊人让咱们深翻了一遍地,把猪粪埋在下面沤了一冬,开春一翻,那土黑得流油。往年这沙土地种麦子,穗子稀稀拉拉的,今年你看——穗子密得连野兔子都钻不进去!”
李老三嘿嘿直笑,把搓碎的麦粒塞进嘴里又嚼了几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今年这收成,一亩地少说能多打两三袋粮食。多出来的秸秆正好留着冬天垫猪圈。伊人说了,猪粪种麦,麦秸垫圈,最后全回到地里去——这就叫循环。”
宋伊人听着老农们的闲聊,目光扫过整片麦田。合作养殖户的麦田连成一片,金黄色的麦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脚下,总面积比去年又扩大了不少。去年只有五户合作户种了用猪场粪肥做底肥的试验田,今年几乎所有养殖户都把猪粪用在了自家地里。猪粪发酵后氮磷钾比例均衡,有机质含量高,比化肥养地,种出来的麦子磨成面粉做馒头自带一股甜味。李守田说这麦子磨的面粉蒸馒头不用放糖,嚼到最后是甜的。他在辣酱车间里留了一袋样品面粉,准备用这批新麦子磨的面粉试验一种拌面酱——拌面酱的粘稠度和挂面性跟面粉的筋度有关,本地新麦子磨的面粉筋度中等偏上,很适合做拌面酱的原料。
麦收是村里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学校放了农忙假,供销社的化肥农药柜台前排起了长队,连平时最懒的闲汉也被婆娘拽着下地了。宋伊人提前做了安排:猪场所有能下地的人全部下地,帮合作养殖户抢收麦子。这是合作条件里写明的——猪场提供良种仔猪、饲料配方和技术指导,合作养殖户在农忙时互帮互助。宋伊人把猪场的人分成几个组:刘大壮带一组负责挑麦子,孙猴子带一组负责捆麦子,李守田负责后勤做饭,柳二娘和苏婉清负责记账——哪个养殖户出了多少人工、用了多少麻袋、借了多少工具,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年底统一结算。赵大勇带了他用旧自行车改装的简易脱粒机——一个大铁皮滚筒配上脚踏板和链条传动装置,一个人踩着踏板就能带动滚筒高速旋转,比手工摔麦子快了好几倍。周海明留守猪场——母猪产仔不等人,温控系统也得有人盯着。
宋伊人自己带了一组人下地割麦子。她戴着草帽,袖子卷到胳膊肘,弯着腰挥舞镰刀,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她不是干农活出身的人——原主好吃懒做,从来不下地——但这几年年年麦收都下地帮忙,手上的镰刀功夫已经从生疏练到了熟练。每一镰挥出去都能割断一束麦秆,麦茬留得齐整,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李老三看过她割的麦茬说“比老把式也差不了多少”。陆母也跟着下地了,老太太不割麦子——她腰不好,弯久了直不起来——而是带着几个老姐妹在树荫下给大家做午饭。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的土灶上,锅里炖着猪肉粉条,粉条是李守田提前泡好的红薯粉,猪肉是猪场早上现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饼子焦黄的底子在热锅上滋滋地冒着油泡,香气顺着田埂飘出去老远。
陆则远也来了。他养了一个多月的腰伤,周海明终于松口说可以下地但不能挑重担。陆则远没有拿镰刀,他带着一队人在后面捆麦子。他捆的麦个子又紧又整齐,每一捆都压得结结实实,绳结的打法跟别人不一样——是他在部队学的双环结,越拉越紧,不会散。刘大壮挑着两捆麦子从他身边经过时瞥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陆哥你捆的这个麦个子比我在部队打的背包还紧”,陆则远没理他,继续打下一个双环结。
小夏也在地里。他放农忙假,宋伊人本想让他留在家里写作业,他不肯,非要跟着下地。此刻他提着一壶凉茶在田埂上来回跑,小脸晒得通红,汗水把额前的头发打湿了贴在前额上,但他跑得比谁都欢。他挨个给干活的人倒茶,每倒一碗就大声说一声“辛苦了”,把几个老农逗得合不拢嘴。倒完茶他就蹲在赵大勇的脱粒机前面,目不转睛地看滚筒高速旋转时如何把麦粒从麦穗上打下来,看着看着就忘了手里的茶壶,嘴里开始小声念叨“传动比要再调一下,滚筒转速可以提高几圈”。
午休的时候,大家坐在田埂上吃饭。陆母的猪肉炖粉条被抢得精光,李老三端着碗蹲在田埂上,边吃边跟王婶感慨:“往年收麦子愁眉苦脸的,怕下雨怕烂在地里。今年是笑着收的——麦子好,人手多,还有肉吃。”
“可不是嘛。”王婶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跟着伊人干,日子有奔头。我家那口子以前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挣几十块钱还经常拿不回来。现在养猪加种地,一年下来能攒不少,过年给我扯了件新褂子。我回娘家穿着新褂子走在村里,头都抬得比以前高。”
“你那褂子是去年的旧事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嘴,“今年麦子收了,让你男人给你扯件的确良的,供销社新到了一批碎花的确良,颜色鲜亮得很。”
“的确良太贵了,不如多买几袋饲料。”
“你傻呀,穿好看了你男人看着也高兴,干活更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