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歙州回京城的路上,他们绕了一段路——夜昙说想去一个地方。
萧衍没有问是哪里,只是跟着她偏离了官道,沿着一条逐渐变窄的泥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道路尽头是一座被荒草覆盖的小山坡。夜昙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随手搭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然后拨开齐腰深的枯草向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有一座坟。坟不大,没有墓碑,坟前的石板已经被风化成灰白色。坟周围长满了野草,但坟头有一片区域的草被清理过——清理的时间不长,大约是几个月前。
夜昙在坟前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拂去石板上积落的枯叶和浮土。萧衍没有走近坟前,他停在了山坡下那棵歪脖子树旁边——等在几步之外,留给夜昙一整个山坡的安静空间。
夜昙蹲在坟前。她没有带香烛纸钱,也没有带祭品。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明月"的玉佩放在石板上静静看了几息,然后将它收起来,站起身来。她望着那座无碑的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桂花开了。我给你留一枝。"
她转身走下山坡,没有回头。萧衍仍然站在那棵歪脖子树边。他看到她走回来,没有问她那是谁的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她在他面前站定时他伸手掸掉了一片沾在她肩头的枯草叶,然后放下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回京之后的日子,进入了一段夜昙从未体验过的平静期。
太后的死让朝堂上最后的悬念尘埃落定。太子被圈禁后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希望,那些曾经依附过太子和太后的大臣们,要么已经被清洗出了朝堂,要么正在小心翼翼地重新站队。锦衣卫在陆远的指挥下对太后旧部展开了持续数月的梳理,查出的人越来越多,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少。
夜昙没有再参与那些朝堂上的事。她每天清晨起来,在晨雾中练一趟刀,然后洗漱、吃早饭、开门营业。她坐在柜台后面处理商号的日常事务——核对账目,打点货物调配,回复各方来信。那些信中有商号的业务往来,有各地旧部传来的暗渊阁残余势力的动向报告,还有一些来自听风楼的、关于陆沉舟行踪的更新。后者总是语焉不详,但她没有着急。她只是把它们收好,像收着一些尚未开封的明天,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手边的一匹新到的布料,或是给夜明批改他刚默完的一页情报要诀。
傍晚她会在后院中坐一会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摇动,然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回到屋里,点起灯继续翻看一本从歙州带回的旧书,或者在灯下慢慢喝完一杯茶。
夜明有一次走进后院的时候发现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一—只是在安静地呼吸,像一个人在漫长赶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在暮色中闭目养神。他没有出声打扰,放轻了脚步从她身边绕过去。他还是被拦住了——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松松散散的尾调,像是被她换下了一贯扣着的铁甲:
"明天的刀法,卯时。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