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陆沉接了个C级双核心的活,在第五街区西面的旧码头。苏眠夜跟他一起去的——两个人现在已经形成了默契,他接单她跟着,不用多问。
C级裂隙比D级凶得多。核心藏在码头仓库的地下,双核心一深一浅,浅的那个在地下两丈,深的那个在五丈开外。浅核心周围还缠了三只畸变体——被时间扭曲的码头工人,身体像被拉长的蜡,动作却快得像蛇。
陆沉的刻度在那天状态不好。前一天他连封了两个D级,折寿折了将近一个月,刻度印记发暗,最多能倒回三秒。但他不想推单——阿雀最后一针药钱还差五十个时间币,下个月房租也该交了。
浅核心封得还算顺利。苏眠夜提前告诉他三只畸变体的位置,他用三秒倒回把三只畸变体引开,苏眠夜精准指出核心位置,他两块封泥拍上去,封堵成功。
但深核心出了问题。
深核心藏在地下五丈的位置,周围的时间被扭曲成了一个漩涡——他一脚踏进去,时间流速瞬间变慢,他的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核心在漩涡中心,银蓝色的光疯狂闪烁,眼看就要爆裂。他咬着牙往前挪了三步,把封泥按上去——
核心爆了。
不是完全爆裂,是提前溢散。一股时间冲击波从核心的缝隙里喷出来,打在他右肩上。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地下仓库的石壁上,左肩先着地,咔嚓一声——脱臼了。
疼。疼得他眼前发白。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肩塌着,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灰上。刻度在那一下冲击里被震散了,他能感觉到左手腕上的印记像被火烧一样,那是刻度枯竭的征兆——至少六个时辰内他用不了时间能力。
"陆沉!"
苏眠夜从上面跳下来。她落地很轻,像一片叶子。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按在他左肩上——银蓝色的光立刻涌出来,她想帮他把骨头接回去。
"别——"陆沉咬着牙,"核心。核心还没封死。"
她抬头。深核心在漩涡中心没有完全封堵住,封泥碎了一半,银蓝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喷,时间能量正在快速溢散。最多一刻钟,这个核心就会完全爆裂,到时候C级裂隙扩张,半条码头都会被时间吞噬。
"你的刻度空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的肩脱了。"
"我知道。"
"你不能封了。"
陆沉没说话。他在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摸封泥袋——还剩两块。两块封泥封一个已经溢散的C级深核心,不够。他自己刻度空了,光靠封泥的力量封不住。
他正在想怎么办的时候,苏眠夜站了起来。
"我去。"她说。
"回来。"
"你的刻度空了,肩脱了,走不过去。"她已经迈步往漩涡方向走了,"我去。"
"我说回来!"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想站起来,但左肩一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你不知道那个核心会——"
"我知道。"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墨镜在跳下来的时候掉了。紫色的瞳孔在地下仓库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的两根指针不是平时那种慢慢转动的速度——它们在飞转,快得连成一片银色的光。
"我会修。"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时间漩涡走了过去。
陆沉想喊她,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新外套,银发散出来,在时间漩涡的气流里飘起来,发梢泛着蓝盈盈的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走在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上。
时间漩涡边缘的时间流速是乱的。正常修钟人靠近会被时间撕扯——皮肤老化、骨头变脆、思维变慢。但她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紊乱的时间像水碰到了石头,从她两侧分流过去。她的衣角被吹起来,但她的脚步没停。
她走到核心前面。
核心在疯狂地震动,银蓝色的光一下一下地闪,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封泥碎块散落在旁边,被时间能量磨成了粉。
她没有去捡封泥。
她伸出了手。
陆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别碰——!"
但她已经碰了。
她的右手按在了核心表面。
银蓝色的光在她手掌接触核心的瞬间炸开来——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暗夜里张开了花瓣。时间能量从核心里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她的袖子瞬间被撕成碎片,但她的手臂没有受伤。那些狂暴的时间能量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就变乖了,顺着她的手臂流进她的身体,像找到出口的水。
她歪了歪头。不是好奇——是校准。像钟表匠把耳朵贴在钟壳上听里面的机芯,确定哪个齿轮歪了、哪个弹簧松了。
然后她开始动。
她的手指在核心表面轻轻拨弄,像在拨一个乱了线的团。陆沉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他见过无数修钟人封裂隙,全都是把封泥拍上去、注入自己的时间、硬堵。没有人是这样的——没有人会直接用手去碰核心,更没有人会像拨琴弦一样去拨弄核心里的时间。
但他能看到效果。
核心的震动在她手底下慢慢减弱了。那些狂暴的、四处喷溅的时间能量被她一缕一缕地收拢,像把乱七八糟的线团理开、拉直、绕整齐。银蓝色的光从刺眼的闪变回到平稳的亮,再从亮变成柔和的、呼吸一样的一明一暗。
她在修。
不是封,不是堵。是修。她在把核心里乱了的时间拨回原来的轨道——就像她给陆沉接骨、给怀表修齿轮、给他愈合伤口一样。她在把一个崩裂的时间节点重新接回时间的河流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收回了手。
核心消失了。
不是修钟人常见的那种"封堵"——封堵后核心的位置会留下灰色的封泥硬块,周围会残留时间灰烬,空气里会有时间能量的腥味。这个核心是真的消失了。银蓝色的光完全收敛,时间漩涡慢慢停了下来,紊乱的时间流恢复了正常流速,连空气中的灰烬都在往下沉。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那个坑不是核心灼烧出来的,是核心本来就有的形状,像一只眼睛合上了。
苏眠夜站在坑前,垂着手。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力量用过头之后的脱力。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银发散在脸侧,发梢的蓝光比之前亮。
她转过身,朝陆沉走回来。
"好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饭好了""水开了"一样日常。
陆沉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不是没见过修钟。他修了七年钟,见过秒级、分级、甚至刻级修钟人封裂隙。他见过最厉害的修钟人——赵衡之,刻级,能在一炷香内封死B级裂隙核心,干净利落。
但他从没见过谁是这么修的。不用封泥,不用刻度,不赌寿命,只是把手放上去,把时间顺回去。核心就没了。连灰烬都不剩。
像她不是在跟时间战斗,她在跟时间说话。
"你——"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手怎么了?"
她的右手掌心发红,但没受伤。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没事。有点烫。"
"有点烫?"那是C级核心,时间能量喷出来能把人烧成灰的C级核心,她告诉他"有点烫"?
"核心的时间是热的。"她歪了歪头,"你没碰过吗?"
陆沉:"……"他当然没碰过。正常人碰核心是找死。
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身后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陆沉猛地回头。
地下仓库的入口处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修钟人的灰色制服,其中一个陆沉认识——是第五街区公会里的一个老秒级修钟人,姓吴,大家叫他吴老三,在第五街区干了二十年修钟,经验老道。吴老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公会的,看样子是来支援的——有人看到码头C级裂隙的能量波动,通知了公会。
三个人站在入口处,六只眼睛盯着苏眠夜,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一个白头发的女人走到核心前面,用手摸了摸核心,核心就消失了。
吴老三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干了二十年修钟,见过封裂隙的,但没见过这样封的。不用封泥,不用刻度,徒手摸核心,核心就消失了。
"你……你们……"吴老三的声音发颤,"那女的……她干了什么?"
陆沉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站起来——动作太急扯到左肩,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硬挺着站直了,挡在苏眠夜前面。
"看什么看。"他说,声音冷得像冰,"没见过修钟?"
"修钟?"吴老三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叫起来,"她那叫修钟?她手都碰到核心了!核心直接没了!老三你见过吗?你见过吗?我没见过——"
"闭嘴。"吴老三喝住了年轻人,但他自己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苏眠夜。他的目光在她的白发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第五街区最近有传言。悬赏令虽然没公开贴,但暗里都在传——钟塔在找一个白头发紫眼睛的姑娘,赏金高得能让修钟人拼十辈子命。吴老三在第五街区混了二十年,消息灵通。他看到了她紫色的瞳孔,看到了她银蓝色的发梢,看到了她徒手修核心。
他的脸白了。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吴老三拉起两个年轻人往后退,"我们来晚了,裂隙已经封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走。"
"老三?"
"走!"吴老三几乎是拖着两个年轻人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陆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处,松了一口气——随即那口气又提起来了。吴老三看到了。吴老三认识他——认识"陈默"。就算吴老三不说,那两个年轻人也看到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陆沉。"苏眠夜在他身后拉了拉他没受伤的袖子。
"嗯。"
"你的肩歪了。"她转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左肩上,"我帮你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