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她的手已经动了。银蓝色的光裹住他的肩关节,她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推一送——
咔。骨头归位了。
陆沉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这才下来。但肩膀确实不疼了——或者说疼的方式变了,从那种错位的剧痛变成了钝痛,能忍。
"能走吗?"她问。
"能。"
"那回家。"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地下仓库外面走。他的重量靠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很窄,但撑得很稳。
从地下仓库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码头上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灰烬的味道。灰黄色的天上有几只不知道什么鸟在盘旋,叫声又哑又远。
陆沉站在码头边,深呼吸了几次。空气里已经没有时间裂隙的味道了——干净的,连灰烬都很少。那个C级裂隙是真的被修好了,不是封,是好。
他侧头看了一眼苏眠夜。她站在他旁边,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白发往一边飘。她的右手掌心还泛着一点红,但她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
"你刚才——"他开口,顿了顿,"不怕?"
"怕什么?"
"核心会爆开。你直接用手碰,万一——"
"不会。"她说,"它不是敌人,它只是坏了。坏了就修。"
她说这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一样自然。在她眼里,时间裂隙不是怪物,不是灾难,只是一口坏了的钟。钟坏了就修,这有什么好怕的?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修了七年钟。在他的认知里,修钟就是赌命——把自己的时间灌进封泥里,去堵那些崩裂的时间伤口。每一单活都是在跟时间拼命,每一次封泥按下去都在折寿。三秒,三秒,又是三秒,他用无数个三秒和无数天折掉的寿命,一口一口地堵着这个崩坏世界的窟窿。
他从没想过钟可以这么修。
不用堵。不用赌命。把手放上去,把时间顺回去。修好了,就好了。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他问。
"你没问。"
"……"
"而且你不让我碰。"她看了他一眼,"你说不行。"
"我那是——"他顿住了。他想说"我那是怕你出事",但这话说不出口。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以后不准自己上。"他最终说,"至少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你今天也在。"
"我肩脱了!"
"所以我上了。"她的逻辑清晰得让他没法反驳,"你不能上的时候我上。你能上的时候你上。这样我们都不会死。"
陆沉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紫色的瞳孔里指针稳稳地转着,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她不是在逞强,不是在证明什么,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他们是搭档,他做不到的她来做,她做不到的他来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怕按碎了什么。
"走吧。"他说,"回家。阿雀该等急了。"
"嗯。"
她跟在他身边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开口:"陆沉。"
"嗯?"
"我算不算修钟人?"
他侧头看她。她没有抬头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嘴角抿得很直——她在等他的答案,像一个学徒在等师父的认可。
风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算。"他说。
"那我是几级?"
"……"他想了想。分级体系是钟塔定的,秒级、分级、刻级、时级、日级。但她的能力不在这个体系里——她根本不需要封泥,不需要刻度,她直接触碰时间本身。要怎么定级?
"你自己一级。"他说。
苏眠夜歪了歪头,想了想,好像在判断这个级别高不高。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
"那我比你厉害。"她说。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哪来的结论?"
"我不用封泥。你用。"
"那是因为——"
"我徒手封C级。你现在刻度空了连D级都封不了。"
"那是因为我肩脱了!"
"哦。"她点了点头,但那个"哦"的语气听着一点也不像是信了。
陆沉:"……"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接这个话茬。但同时他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没什么错。他确实没法像她那样修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像她那样修钟。
他们走过东市的夜市,烤饼的香味飘过来,有人在叫卖廉价的糖块,几个修钟人坐在酒馆门口喝酒,大声说着今天的活计。没有人注意到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两个人——一个肩膀脱臼刚接回去的年轻男人,一个白头发的姑娘,姑娘的右手掌心还泛着红。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旧码头的地下仓库里,这个世界的修钟方式被重新定义了一次。
回到拐子巷阁楼的时候,阿雀正在油灯下面啃烤饼。看到陆沉扶着肩膀进来,她吓得烤饼都掉了:"陆沉哥你又受伤了!"
"脱臼,接回去了。"
"又脱臼!你这月脱臼几回了!白发姐姐你怎么也不看着他——"
"他不让我看着。"苏眠夜说。
"我哪有——"陆沉话到一半咽回去了。算了,跟这俩人辩没意义。
他在垫子上坐下来,苏眠夜从角落里翻出药膏和布条,开始给他包扎肩膀。她的包扎技术比上回好了一点——布条绕得没那么歪了,但结还是打反的。
陆沉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肩侧绕布条,她的手指很稳,指尖的蓝光已经收了,只有指甲盖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银辉。
"苏眠夜。"他忽然叫她。
"嗯?"
"今天那个……修法。别在别人面前用。"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吴老三看到了。消息可能会传出去。"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钟塔的人在找你。你的修法太显眼,任何人看到都会记住。以后在外面,我让你出手你再出手,知道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
"在别人面前,你就找核心。封的事我来。"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但陆沉看着她瞳孔里转得悠悠的指针,心里没底——他知道这姑娘心里自有主张。他说"在别人面前别用",那没人的时候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那天夜里陆沉睡得很沉——脱臼和刻度枯竭双重耗损让他连梦都没做。苏眠夜坐在他旁边,没有守在窗边,也没有睡。她把右手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还有一点发烫——核心的温度残留在皮肤上,那种热不是烫,是一种很饱满的、很充实的暖,比喝热汤的时候更暖,比吸收时间灰烬的时候更暖。那种暖顺着她的手臂流到全身,像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她握了握手掌,又摊开。
她能修钟。不是找核心、不是打下手、不是帮陆沉看位置——她自己就能修。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沉。他睡着了,眉头这次没皱,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稳。数了这么久的呼吸,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现在这种节奏。
她把他滑下去的外套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听着阁楼里三只钟同时走动的声音——怀表在枕头边滴答,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她自己的呼吸隔很久才来一次。
三只钟,三个节奏,在同一个小房间里走着。
她在心里想:下次他再受伤,她就不等他允许了。坏了的钟就该修。他也是。她也是。这个世界也是。
慢慢来。一只一只地修。
窗外,第五街区的夜风吹过拐子巷,晾衣绳上的破衣服晃了晃。远处的钟塔尖顶闪了一下冷光,又暗下去了。
阁楼里的油灯灭了。但黑暗里有一点银蓝色的光,极淡极淡,从一个姑娘的发梢透出来,像一颗还没被发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