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的灰又上来了。
陆沉是第二天早晨发现的。地下室没有天光,他是靠身体里的刻度走时醒的。三秒刻度虽然折损不少,但他的身体早就养成了习惯,刻度走到差不多的位置他就会睁眼。
油灯还亮着。苏眠夜靠在墙边坐着,头发上包着那条深色围巾,眼睛盯着火苗——她真看了一整夜。
"醒了?"她侧头看他。
"嗯。"
陆沉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木板床太硬,后背硌出几道红印。他转头看门口——阿雀还蜷在那里,盖着自己那件旧外套,脸朝着墙,睡得很沉。
他本来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但他下床穿鞋的时候,目光扫过她露在袖子外面的那截小臂,整个人僵住了。
灰白。
从她手肘往下,那片本来已经淡下去的灰白色又爬上来了,比之前颜色更深,边缘泛着一种像时间灰烬结壳的死灰色,一路蔓延到手腕,再过两寸就到指尖。
"阿雀。"陆沉走过去,声音压着。
小姑娘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睁眼看他:"嗯……陆沉哥?天亮了?"
"伸手。"
阿雀愣了一下,看到他脸色,乖乖把胳膊伸出来。她自己看到那片灰白的时候,脸上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嘴唇抿紧。
"……疼吗?"陆沉问。他伸手按了按那片灰白的边缘,手指压下去没有血色反弹。
阿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刚开始不疼。昨天半夜开始……有点麻。像胳膊不是自己的。"
苏眠夜已经走过来了。她在阿雀身边蹲下,伸手握住阿雀的手腕——她的指尖是冰的,贴在那片死灰色的皮肤上,银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沿着那片灰白慢慢往上爬。
过了几秒,她收回手。
"压不住。"她说,"里面的灰是活的。上次医生给的药只压了表面,根没拔出来。"
陆沉的牙咬了一下。
黑市医生给他的那种药是便宜的压制型,三支十二个时间币,只是把表面症状压下去,根本没把渗进血肉里的灰烬拔出来。要根治,必须用纯化时间晶粉提炼的药剂,一支三十个时间币,连打三支才能彻底拔除。
他摸了摸内袋。昨天修钟换来二十七枚,加上之前剩下的四枚,一共三十一。一支都不够。
"我去找医生。"他起身。
"等等。"苏眠夜抬头看他,"光买药不够。药是晶粉做的,灰也是晶粉变的。要从根上拔,得用新采的、纯度高的晶粉做药引——药房里卖的那种是放了很久的,晶力散了大半,只能压。"
陆沉停住脚:"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出来。"苏眠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药里的时间是死的。她身体里的灰是活的。死的压不住活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阿雀——小姑娘坐在地上,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把那片灰白盖住,脸上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手在抖。她怕。十二岁的丫头,嘴上再硬,看见自己的胳膊一寸一寸变成死灰色也会怕。
"你等着。"陆沉说。他把短刀插回后腰,去门后拎封泥袋子。
"你去哪?"苏眠夜站起来。
"接活。"
"接什么活?"
陆沉没立刻答。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转头看她。地下室里那盏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眼底有种压得很低的冷。
"第五街区公会这两天挂了个任务。"他说,"C级裂隙,晶粉矿。进去采晶粉,按纯度算钱。高纯度晶粉一克能换八枚时间币,采二十克就够三支药加药引。"
苏眠夜没说话。她知道C级裂隙是什么。
D级裂隙是他日常接的,一个人能处理。C级不一样——核心不稳定,里面会有畸变体,会有时间乱流,采矿的人进去十个能出来六个就算好。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
"我能感知矿脉在哪里。我能——"
"我说不行。"陆沉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顾时衍在第五街区。你跟我进C级裂隙,万一你用了力量时间场波动被他感知到——他是日级。他能感觉到半个城区的时间异动。"
苏眠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陆沉把封泥袋子挎上肩,"三秒刻度,采点晶粉还不至于死在里面。我以前跟老郑进过C级。"
苏眠夜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看出来他在撒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腕刻度盘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撒谎时会有的反应。
但她没拆穿。
"你回来。"她说。这三个字不是请求,是像在说一个必须成立的事实。
"我回来。"陆沉说。
他走到阿雀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小姑娘抬头看他,眼眶红的,但没哭。
"哥去给你弄药。"他说,"撑两天。别出去乱跑,听你白发姐姐的话。"
"嗯。"阿雀咬着嘴唇点头,"陆沉哥你小心。我不闹。"
陆沉直起身,推开木门。台阶上面是灰黄色的天,还没大亮。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苏眠夜在他身后开口。
"陆沉。"
他回头。
她站在地下室门口的阴影里,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你答应了。"她说,"你回来。"
"嗯。"
——
第五街区公会比第七街区的大。砖楼三层,门口挂着铜钟标识,进进出出都是修钟人。陆沉进去用假名"陈三"接了任务牌——C级裂隙北矿洞晶粉采集。任务牌上写得很清楚:近一月内已有十二人进入,八人返回,三人失踪,一人死亡。慎接。
一个三秒半的散修接C级采矿,在公会眼里基本跟送死差不多。前台小姑娘皱了皱眉,还是把任务牌递给他了。
他用仅有的三十一枚时间币买了两把高纯度封泥(十二枚),一小瓶止血散,一块最硬的压缩饼。剩下十九枚留着应急。
北门外三里是旧煤窑,山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搭着加固木架,两个公会守卫抽烟守着。
"一个人?"守卫打量他。
"嗯。"
"最近里面不太平。前两天进去的两拨人都少了一个才出来。"守卫把木牌扔给他,"挂脖子上。遇到畸变体别往深了走,沿着标记采。晶粉长在石壁上发蓝光的那种,挖的时候小心别碰着裂隙核心。"
陆沉弯腰钻进去。
跨过封泥柱的瞬间温度骤降十度。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脚下的煤灰变成了发着银蓝色微光的晶体——时间晶粉粗矿。洞壁往深处延伸,越往深越窄,银蓝色光越密,空气里全是时间灰烬冰的味道。
他把短刀拔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按在洞壁上感知时间流的走向,慢慢往深处走。
前五十米是安全区,晶粉纯度低,不值钱。他没停,继续往中圈走。拐过第一个弯,他听见了人声——咳嗽和呻吟,从矿洞深处传过来。
里面是一个稍大的矿洞。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洞壁边上,拿着铁钎和木锤凿晶粉,大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皮肤下透出灰白色纹路——灰死病早期。一个光膀子汉子拎着带刺铁棍在旁边看守,铁棍上沾着干涸的血。
不是公会的人。是被压榨的矿工。
"散修?"光膀子汉子看见他,"公会的?"
"接采集任务。"
"前面封泥柱以外自己采,别往深处去。这边是我们包的矿。"汉子态度横但没动手——他看得出陆沉是修钟人。
陆沉没跟他纠缠,转身往另一条矿道去。
他不是救世主。他今天只有一件事——采够二十克高纯度晶粉,出去换药,救阿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