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圈的晶粉纯度很高,银蓝色透亮。他用短刀刀背一块一块撬下来塞进布袋。挖了大概一个小时,估摸着十五克了。还差五克。
他往里又走了一段,看到那个昨天被踢的老头靠在矿道边上喘气——就是光膀子汉子踢的那个老矿工。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认出了他。
"年轻人。第一次来?"
"嗯。"
"别往里走了。里面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采够就走。"
老头往矿道两头看了看,压低声音朝他招手。陆沉迟疑了一下,蹲过去。
"这矿不是公会开的。"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包了。"
"谁?"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指的是洞顶,也是中心城那个方向。
"钟塔。"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大量要。"老头咳嗽了一阵,"三个月前有人来这,把煤窑占了,从外面抓我们这些人扔进来挖矿。每天定量,采不够不给饭吃,想跑就打死。"他抬起自己那只三根手指缺了半截的畸形手给陆沉看,"跟我一批进来的二十三个,现在还剩八个。"
"他们要这么多晶粉干什么?"
"不知道。但听看守说过一嘴——在准备什么'大仪式'。要的不光是这里的晶粉,第五街区其他几个C级裂隙矿也在采。钟塔出价高得邪乎,一克十二枚,比公会收购价高一半。"
钟塔秘密收购大量时间晶粉。大仪式。
陆沉把信息记在脑子里。他从布袋里摸出那块压缩饼,扔给老头。
"我走这条路出去。你要能走,跟着我。"
老头苦笑摇头:"我走不了。灰爬到心口了。你快走吧。"
陆沉看了他两秒,没再劝。他往里又走了几米,敲下最后几块高纯度晶粉——差不多二十八克了,多五克备用。
往回走经过矿洞时,光膀子汉子喊他站住。陆沉没停,在汉子伸手够他肩膀的瞬间触发三秒倒回半秒,侧身贴洞壁闪过去,冲出窄缝拐过弯到了封泥柱安全区。那汉子在后面骂了几句,没追过来。
出了煤窑洞口,灰黄色的天光刺得他眯眼。他在废墟后面扶着墙弯下腰——三秒倒回用得急,加上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被时间冷浸透了骨头,胃里翻江倒海。缓了一分钟才压下去。
布袋里银蓝色的晶粉块发着微光,纯度很高,差不多二十八克。够了。
他往第五街区城里走。
他没直接回地下室,先拐去了黑市。黑市在第五街区东南角一个废弃澡堂底下,掀布帘子下去是台阶,劣质油灯、酒、药、铁锈味混在一起。黑市医生秦半仙是个独眼老头,在第五街区干了十几年,陆沉第一次带阿雀看灰死病就是找的他。
秦半仙看见他布袋里透出来的银蓝光,独眼眯了一下。陆沉把晶粉倒出来让他碾,八十五以上纯度,做三支纯化药剂加药引,剩下七八克抵药钱。秦半仙没找补——七八克高纯度晶粉值六十枚,三支药成本不到三十枚,他赚了。
碾药半小时。陆沉靠在门框上,短刀横膝头,盯着澡堂入口。秦半仙一边碾一边压低声音:"小丫头灰斑到胳膊肘了吧?再晚三天到肩膀就没救了。还有,最近第五街区不太平——钟塔那位执事封了半条街搜人,永恒瞬间教也在大量收晶粉,出价比钟塔还高。两边都在收,不知道要干什么。"
钟塔收晶粉老矿工已经说了。邪教也在收?陆沉把这信息记在心里,没接话。
揣着三支纯化药剂和一小瓶暗红色药引回地下室。一推门就看见阿雀发着烧蜷缩在地上,脸上红得不正常,灰白已经爬到上臂,边缘泛着乌青色。苏眠夜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银蓝色光一碰到那片灰白就被弹开——灰里有东西在抵抗。
"回来了。"苏眠夜抬头,瞳孔里指针转得快——她在着急。
"嗯。让开。"
他把阿雀扶起来喂下半瓶药引——药苦,阿雀咳得小脸皱成一团。第一管药剂扎进她上臂灰白和正常皮肤交界的位置,银蓝色光从注射点往外扩散,灰白被压回去两寸。阿雀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冷汗,但潮红退了,呼吸稳下来。
苏眠夜在旁边握住阿雀另一只手,掌心传过去一缕温的时间力场帮她稳住药剂。阿雀很快睡过去,眉头还皱着但手不再抖了。
苏眠夜帮她盖好外套,转头看他。
"你受伤了。"她说。
陆沉低头。左边袖子外侧划了一道口子——矿道里锋利晶簇划的,他自己没注意。血把袖子粘住了,血里混着银蓝色晶粉碎屑,伤口周围泛着灰白——晶粉侵蚀,再晚几个小时就是灰死病开端。
苏眠夜没等他说"没事",直接把他袖子撸起来。她用湿布蘸水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指尖碰了碰嵌在血肉里的晶粉碎屑——银蓝色碎屑在她指尖下融化,被她的时间力场一粒一粒吸出来弹掉。她从围巾上扯下一小条布,用修钟固定齿轮那种卡扣法给他把伤口缠紧——卡得很紧,解不开但不会松。
"你在矿里遇到什么了。"她缠完问。
"矿工。C级矿被人占了,钟塔暗中大量收晶粉,抓普通人进去挖矿。"
"钟塔为什么要这么多晶粉?"
"看矿老头说在准备大仪式。秦半仙也说邪教在大量收。两边都收。"
苏眠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他小臂上。
"那个老头呢?你给他饼了。"
"他没跟我出来。灰爬到心口了,走不了。"
"外面不好。"她得出结论。
"嗯。"
"但外面有灯。"
"嗯。"
陆沉靠在墙上,看着她把油灯挑亮一点,看着阿雀呼吸均匀地睡过去。他以为能守两天——
他没看见——离开之后没多久,五个穿黑袍的人从煤窑侧面一条隐蔽裂缝钻出来,黑袍下摆绣着凝固的钟形图案。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女人往陆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刚才出去那个人。"她对身后的人说,"时间场怎么有点眼熟?"
"柳姐,管他呢。"后面一个黑袍人说,"一个散修而已。我们赶紧办正事——那个叛徒往这个方向跑了,神父说了,抓活的。"
被叫做柳姐的女人没说话,最后看了一眼陆沉消失的方向,兜帽重新拉起来,带人钻进了煤窑。
陆沉回到地下室,刚关上门检查完阿雀的药,门就被人敲响了——三长两短,公会派活的暗号。他握刀贴门后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灰制服的半大孩子小厮快速塞进来一张纸条。
"陈三?北煤窑出事了,急召三个C级以上修钟人进去清畸变体。报酬两百枚时间币。今天下午洞口集合。"
两百枚。
陆沉皱了下眉。他本来应该拒绝——阿雀刚打第一针,顾时衍在搜人,昨天刚进过C级矿。但他身上连五枚时间币都没有了——晶粉全抵了药钱。
"去。"他说,"告诉他们我去。"
烧了纸条关上门,苏眠夜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墨镜没戴,紫瞳在暗处发着微光。
"就这一次。"他说,像在解释也像在说服自己,"清畸变体不是采矿。三个修钟人一起,比昨天安全。"
"你昨天说不出去。"
"情况变了。"
"你昨天也说'没事'。"她看着他左腕,"你每次说'没事',都在折寿。"
陆沉把第二支药剂递给她:"今天这针你给她打。我教过你——灰白边缘,慢推。"
苏眠夜没接。她看着那管银蓝色药剂。
"陆沉。"她说。
"嗯?"
"你回来。"
"我回来。"
他把药剂塞进她手里,拎封泥袋子推开门。台阶上面灰黄色天光从铁井盖缝隙漏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黑暗里苏眠夜站在门口,油灯橘黄色光在她身后,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戴着墨镜,围巾包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抬了一下,像抓了一下空气,又放下。
他转头上了台阶。铁井盖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