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回地下室。
他从煤窑出来之后直接拐去了黑市。黑市在第五街区东南角一个废弃澡堂底下,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帘子,掀开之后是往下的台阶,里面点着劣质油灯,空气里飘着劣质酒、药味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黑市医生他认得——是个独眼的老头,人称"秦半仙",真名没人知道,在第五街区干了十几年,能治灰死病、能接断骨、能卖假身份牌,只要给钱什么都做。陆沉第一次带阿雀出来看灰死病就是找的他。
秦半仙看见他进来,独眼抬了抬,又看见他贴身藏着的布袋里透出来的银蓝光,独眼眯了一下。
"采到晶粉了?"
"嗯。"陆沉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那些高纯度晶粉块,"高纯度。做三支药,加药引。剩下的你收,按市价。"
秦半仙戴上单片镜,拿起一块晶粉对着灯照了照——银蓝色的晶体透亮,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他的独眼亮了一下。
"纯度八十五以上。"他说,"你进中圈了?"
"嗯。"
"一个人?"
"嗯。"
秦半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在黑市混了十几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晶粉倒进一个石臼里,开始碾磨——时间晶粉的硬度不高,但碾的时候需要注入微量时间力场,不然晶粉会在空气中散逸。
碾药的过程中陆沉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短刀横在膝头,眼睛盯着澡堂入口那块破布帘子——他必须警惕,钟塔的人、邪教的人、顾时衍的执法队,任何一边认出他都麻烦。
秦半仙碾了大概半小时,把碾好的晶粉粉装进三个小玻璃管里,又用剩下的晶粉和几种草药配了一小瓶暗红色的药引。
"三支纯化药剂。"他把玻璃管推过来,"每天打一支,连打三天,药引今晚先喝半瓶,剩下的半瓶明天早上喝。药打进灰斑周围,别直接打在心脏位置——你那小丫头的灰已经爬到胳膊肘了,再晚三天就到肩膀,到了肩膀就没救了。"
陆沉把三支药和药引小心揣进内袋,贴胸口放好。
"钱。"秦半仙说。
"剩下的晶粉抵。"陆沉把布袋里剩下的晶粉——大概七八克——推过去,"多的算下次。"
秦半仙把晶粉收了,没找补。七八克高纯度晶粉按市价至少值六十枚时间币,三支药加药引成本不到三十枚,他赚了。干他们这行的,给修钟人留个人情比多赚几枚重要。
"小丫头叫阿雀是吧?"陆沉起身要走的时候,秦半仙忽然开口。
"嗯。"
"最近别让她出门。"秦半仙的独眼盯着他,声音压下去,"第五街区不太平。"
"怎么?"
"钟塔那位执事来了你知道吧?冷脸那个,穿黑执事服的。他带了二十个执法队,封了半条街搜人。"秦半仙压低声音,"还有人说,永恒瞬间教最近在第五街区动作很大,从上个月开始就在大量收购时间晶粉,出价比钟塔还高。两边都在收晶粉,不知道要干什么。"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钟塔收晶粉——老矿工已经跟他说了。邪教也在收?
"收多少?"
"邪了门了,有多少收多少。"秦半仙说,"我听人说,他们在准备什么'大唤钟'——要把永夜区那口钟彻底唤醒。唤醒了整个第五街区的时间都得停。"
陆沉没接话。他把药在胸口按了按,确认没碎,掀帘子出去了。
——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阿雀发着烧。
不是普通的烧。她蜷缩在那块木板床旁边的地上,小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却发白,露在袖子外面的那片灰白已经爬到上臂了,灰白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苏眠夜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银蓝色的光从她掌心往下渗,但她的光一碰到那片灰白就被弹开——灰里有东西在抵抗。
"回来了。"苏眠夜抬头看他,瞳孔里的指针转得比平时快一点——她在着急。
"嗯。"陆沉几步走过去,把内袋里的药和药引拿出来,"让开。"
苏眠夜往旁边让了一点。陆沉蹲下来,先把那瓶暗红色药引掰开——瓶口塞得紧,他用短刀刀尖撬了一下才撬开。他把阿雀扶起来,把药引凑到她嘴边:"喝。"
阿雀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认出是他,乖乖张嘴把半瓶药引喝了。药引一入口她就咳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苦的,而且有一股时间灰烬那种冰的味道,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苦……"她哑着嗓子说。
"喝完。"陆沉把剩下半瓶塞紧,放在油灯旁边,"明天再喝。"
他拿起一支玻璃管药剂——纯化晶粉在管里发着银蓝色的光,像液化的星。他从秦半仙那里顺便买了一支针管,把药剂吸进去,针头在油灯火苗上燎了一下消毒。
"忍着。"他说。
阿雀咬着牙点头。陆沉把针头扎进她上臂那片灰白的边缘——不是扎在灰白正中心,是扎在灰白和正常皮肤交界的位置。药剂推进去的时候阿雀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那不是普通注射的疼,是时间药剂和灰死病在血肉里打架,银蓝色的光从注射点往外扩散,把那片灰白往回逼。
苏眠夜在旁边伸手握住阿雀另一只手。她没说话,但她的掌心传过去一缕很温的时间力场,帮阿雀稳住体内乱撞的药剂。
一管药推完,陆沉把针头拔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按住针口。
银蓝色光沿着那片灰白爬上去,所过之处灰白一点点褪色——不是全消,但爬到手肘的灰被压回去了两寸。阿雀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呼吸稳下来。
"管用。"陆沉说。
他把剩下两支药剂小心放在木板床靠墙的位置——那里最干燥,不会碰倒。
阿雀很快又睡着了,药里有安眠成分。她睡着之后眉头还皱着,但手不再抖了。苏眠夜帮她把外套盖好,坐在旁边守了一会儿,转过头看陆沉。
"你受伤了。"她说。
"没——"
"你左边胳膊。"她指了指。
陆沉低头。他左边袖子外侧划了一道口子——不是刀伤,是在矿道里被锋利的晶簇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口子不深,但血把袖子粘住了,血里混着一点银蓝色——晶粉的碎屑划进伤口里了。
"没事。"他说,"小口子。"
苏眠夜没说话。她伸手,把他那只伤手拉过来。她的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她直接把他袖子往上撸起来,露出那道伤口。伤口不长但深,晶粉碎屑嵌在血肉里,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他在矿里待的时候没顾上,晶粉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伤口了——再晚几个小时,这道伤也会变成灰死病的开端。
苏眠夜从她的包袱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是她从阁楼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又伸手去拿那盏油灯旁边的水碗——碗里是昨天剩的一点冷水。她把布蘸湿,极轻地擦他伤口周围的血。
陆沉本能地想抽手——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伤口,更不习惯她用这么轻的动作给他擦。但她握得很紧,她手指的温度冰得很,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反而舒服。
"你在矿里遇到什么了。"她擦着伤口问。不是问句,是肯定。
"矿工。"陆沉说,"这C级矿被人占了。钟塔在暗中大量收晶粉。不是公会渠道——是私开矿,抓普通人进去挖矿,挖不到定量不给饭吃。"
苏眠夜的手顿了一下。
"钟塔为什么要这么多晶粉?"
"不知道。看矿的老头说,他们在准备什么大仪式。"陆沉说,"秦半仙也跟我说,邪教也在大量收晶粉。两边都在收。"
苏眠夜没说话。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伤口里嵌着的晶粉碎屑——银蓝色的晶屑在她指尖下融化了,被她的时间力场直接吸了出来,一粒一粒浮在她指尖上。她把那些晶屑弹开,再用湿布把伤口擦干净。
她从自己的围巾上扯下来一小条布——那条围巾是他给她买的,她一直裹得很仔细——给他把伤口缠上。她缠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绕紧,最后打了个结。打结的方式不太对——她不会打人类的结,是学修钟里固定齿轮的那种卡扣法,卡得很紧,解不开但不会松。
陆沉看着她给他缠伤口。她的手指在他小臂上移动,冰的,轻的,像在修一只钟。她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发梢从包着头的围巾里漏出来几缕银白,泛着一点蓝光。
"你在矿里。"她缠完了,没松手,手指还搭在他小臂上,"你用刻度了吗?"
"用了一点。"
"用了多少?"
"半秒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