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不要钟醒。"她说。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犹豫,像说"我要喝水"一样确定。
陆沉看着她。镜片遮着她的眼睛,他看不见她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快不快。他伸手,没碰她的脸,手指落在她肩头上,压了一下。
"那就不让它醒。"他说。
三个字,短得像三块石头砸在地上。
苏眠夜歪了一下头。她的呼吸停了两秒——她经常忘记呼吸——然后慢慢吐出来,白色的气在夜风里散了。
"陆沉。"她叫他。
"嗯。"
"钟铐碎了,我会怎样。"
他沉默了几秒。他不会骗她。她不擅长理解谎言,他也懒得说。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让它碎。"
她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就够了。
身后地下室里传来阿雀的声音,小声在跟柳烟说什么,柳烟回了一句什么,然后阿雀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收住,大概想起这不是什么该笑的场合。
陆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劣质烟叶卷的,点上吸了一口。烟味呛,但能盖掉空气里灰烬的味道。
"那个分舵在哪。"他隔着门板问。
柳烟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压着伤后的沙哑:"第五街区东南角,老碱厂地下。从外面看是个废弃仓库,门口点一盏绿罩子灯。外坛八个,内坛六个,分舵主是刻级。他们在收时间晶粉,从各个黑市上买,也自己派人去裂隙边采。凑够九千斤晶粉,就能启动小唤钟阵——不是总仪式,是先做一个,把永夜区的封印震松一道口子。"
"九千斤。"陆沉重复了一遍,烟在他指间烧出一截灰,"他们凑了多少。"
"我跑的时候,六千斤上下。再过半个月——"
"够了。"
柳烟不说话了。
陆沉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他低头看苏眠夜。她还站在那里,发梢的银蓝色光在风里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
"回去睡。"他说。
"你呢。"
"我去办点事。"
苏眠夜没追问。她现在知道"办点事"有时候意味着他要去做危险的事,但她也知道他不会解释。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地下室走,走到台阶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沉。"
"嗯。"
"别死。"她说,"你死了我就没有名字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上次数他呼吸的时候一样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了一线。
"死不了。"他说。
她这才下去了。门板合上,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
陆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第五街区的窄巷里灌过来,卷着地上的灰烬打旋。远处某个酒馆里传来骂声和杯子碎的声音,又被风扯碎。
他在想柳烟说的话。永夜之钟。唤醒。时间永停。
七年前他从永夜区里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林晚把他拖出来,自己没回去。他到现在还记得林晚最后推他那一把的力气——不大,但是推得他往前趔趄了三步。三步之后他回头,林晚已经被灰吞了。
七年后他又进了一次永夜区,这次带出来一个白发姑娘。
不是巧合。
他不信命,但七年前他从那里面活着出来,七年后她从那里面走出来找到他,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不是一句运气好能解释的。
他不想这些了。想也没用。眼下有用的事只有一件——
那个邪教分舵。
六个邪教徒今天跑了两个,会回分舵报信。分舵主知道有人在第五街区跟他们对着干,但不知道是谁、在哪、有多少人。这种信息差能利用。
钟塔在第五街区有暗桩。他知道在哪——老郑以前带他走过一条线,赵衡之的人。赵衡之,第三街区那个钟塔执事,当初搜他屋子的时候按过他床板、没声张的那个人。他不知道赵衡之为什么放他一马,但这个人不是顾时衍那种一根筋的主。
把消息卖过去。钟塔出人出力出命,端掉邪教分舵,截下那六千斤晶粉。他跟苏眠夜不用正面碰刻级分舵主,也能断掉神父一根手指头。
借刀杀人。老郑以前教过他这一手。当时他嫌脏,老郑说:"小子,活着才不脏。"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很轻,灰烬上没留下声音。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某种直觉——修钟人的刻度本能——让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室的门缝里漏出那一线黄光,黄光边上站着一个极淡的银蓝色影子。苏眠夜没回去睡,她站在门板后面,隔着那道缝看他离开。
她看不见他——巷子里黑——但她在看。
陆沉没打招呼。他转过头,走进更深的暗里,把那点光留在背后。
风又起了。灰黄色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钟塔尖顶那根冷白的针,一动不动地扎在世界的伤口上。
他想起柳烟说的那句话。
——"醒了,她就不是她了。她会变成那口钟。"
不会的。
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又像说给七年前那个在永夜区边缘把水递给一个白发姑娘的自己。
我修了半辈子钟。还能让一口钟在我眼皮子底下走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