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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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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两块硬饼——压得变形了,但用油纸包着没潮。然后是一小袋烟叶,陆沉常用的那种劣等烟草。两瓶酒——一瓶给老郑自己,一瓶是给陆沉带的,他知道陆沉平时不喝但接完大活要喝一口。一把新的封泥刀,刀柄缠着黑布,刀刃磨得发亮。几块封泥——上等的,陆沉在第七街区舍不得买的那种。

然后是最底下的几封信。油纸包了三层,边角磨毛了,但火漆印完好。

"路上带的。"老郑说,语气随意,但陆沉听出来那种刻意的随意——他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最底下,用饼和烟叶盖着,是怕路上被人翻出来。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火漆印是钟塔的纹章,但纹章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赵衡之的暗号。

"赵衡之托我带的。"老郑没绕弯子,"老子不替他传话,信你自己看。"

陆沉"嗯"了一声,把信接过来揣进内兜。贴身放。

老郑把东西摊完了,又在包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大崩坏前的水果糖,硬的,糖纸都褪了色,不知道他从哪儿淘换来的。他把糖递给阿雀:"路上捡的。小雀儿,拿着。"

阿雀眼睛亮了,接过去剥了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谢谢郑爷爷!"

老郑又摸了摸,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旧铜铃铛,指甲盖大小,铃舌已经锈死了,摇不响。他把铃铛递给苏眠夜。

苏眠夜接过去,举到眼前看。银蓝色的光从她瞳孔里漫出来,照得铜铃铛泛出一点旧旧的暖光。她把铃铛放在耳边摇了摇,没声音。

"周伯铺子里的。"老郑说,"你以前盯着这个看。"

苏眠夜想起来了。在第七街区钟表铺后院,她坐在门槛上看老郑和陆沉修钟,有个旧铜铃铛挂在窗棂上,风一吹就响——那时候她不知道风是什么,也不知道响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个声音跟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共振,很好听。她盯着那个铃铛看了很多次。

她点了点头,把铃铛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里——跟那枚小铜齿轮、跟陆沉给她买的小怀表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都是她的。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她是最近才学会的,说得还有点生硬,但意思是对的。

老郑看着她,胡子底下的嘴咧了咧,没说话。

他拄着拐棍站起来,在地下室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他们囤的水和干粮、陆沉的封泥板、苏眠夜拆了一半的旧钟、阿雀攒的一小堆碎玻璃片和彩色石子。他看得很慢,像在检查一个临时的窝安不安全——哪里漏风,哪里挡不住人,哪里能躲,哪里能逃。

看完了他点了点头:"这地方还行,但住不长。钟塔的人在第五街区搜得紧,邪教也在找你们。过两天得挪。"

"知道。"陆沉说。

"你卖了消息给赵衡之的暗桩?"老郑忽然问。

陆沉看了他一眼——他没跟老郑说过这事,老郑到这里不超过一刻钟,已经猜到了。

"老郑的徒弟,干得出这种事。"老郑嘿嘿笑了一声,"借刀杀人,干净。那个独眼龙我认识,叫周三,是赵衡之在第五街区最稳的一根线。他接了消息,三天之内必动。到时候老碱厂那边有热闹看,你们趁乱换地方,正好。"

"你怎么知道是老碱厂。"

"你当老子这一个月白走了?"老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第五街区地图,上面用炭笔标了几个记号,东南角老碱厂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绿罩灯,八+六,刻级",跟柳烟说的一模一样。

陆沉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画得比他想象的细——连换岗路线、晶粉存放的位置、后门排水道的宽窄都标了。

"柳烟给你的?"他问。

"柳烟是谁?"老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角的柳烟,"哦,那个叛教的小丫头。不是。老子自己踩的点——到第五街区第一天就摸到了。这种邪教窝子藏不住,天天晚上往外飘那种时间晶粉烧过的味道,隔着三条街闻得到。"

他在陆沉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两个铁杯子——一只是他自己的,一只是他给陆沉带的,磕得坑坑洼洼但洗得干净。他拧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陆沉倒了一杯。酒液是浑浊的淡黄色,气味冲得很。

"走了一个月,就这杯酒踏实。"他一口闷了半杯,哈出一口酒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先让老子歇半个时辰。钟塔的事、邪教的事、赵衡之的事——等老子醒了再说。"

他说完也不等谁答应,往木箱上一靠,酒壶抱在怀里,眼睛一闭,三秒之内呼噜就响起来了——真的累极了。呼噜声震得头顶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跟在第七街区钟表铺后院打盹时一模一样。

阿雀捂着嘴笑,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外套扯过来盖在老郑身上——他那件褂子破了好几个洞,挡不住风。

柳烟看着老郑,眼神里那点警惕散了一些。她看出来了——这老头虽然看着邋遢,但是个真有本事的。有他在,这几个人活下来的概率大了一截。

陆沉没睡。他端着那杯酒没喝,看着老郑。老郑睡着以后眉头是皱着的,胡子上沾着酒珠,手上全是老茧和新伤——这一个月他走得不比他们轻松,甚至更难。他一个人,没有苏眠夜的预判,没有阿雀帮忙放哨,从第七街区摸到第五街区,还顺便踩了邪教分舵的点。

他嘴上骂骂咧咧说"小兔崽子让老子好找",实际上他是拼了老命追上来的。

苏眠夜在陆沉旁边坐下来。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铃铛,又看了看,然后抬头看老郑,目光在老郑脸上停留了很久。

"陆沉。"她小声说。

"嗯。"

"他老了。"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老郑。老郑今年五十七,搁太平年月不算太老,但在这世道,五十七岁的修钟人算长寿的——修钟人折寿,能活过五十的都少。老郑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头发白了,手也抖了——刚才倒酒的时候陆沉看见他的手在抖,他用另一只手按着才稳住。

"嗯。"陆沉说,"老了。"

"他为什么来。"苏眠夜问。

陆沉想了想。他不太会解释这种事——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为对方拼命,为什么要走一个月的路追过来,为什么放着第七街区的酒不喝要跑到第五街区来受罪。他以前觉得老郑啰嗦、嫌麻烦、爱占便宜,但每次他出事,第一个到的永远是这老头。

"因为——"他顿了顿,找了个她能听懂的说法,"我们是一伙的。"

苏眠夜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懂"一伙的"是什么意思——就是一起修钟、一起吃饭、一起打坏人、不会把对方丢下的人。她在永夜区七十年没有同伙,现在有了。陆沉、阿雀、老郑,还有养伤的柳烟。这是她的同伙。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铃铛,铃舌锈死了摇不响,但她把铃铛贴在耳朵上,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很短,但很好听,跟她记忆里窗棂上那个铃铛的声音一样。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大笑,也不是以前那种"呵"的一声,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像钟表上的秒针轻轻跳过一格。

陆沉看见了。他没说什么,但端着酒杯的手指松了一点。

老郑的呼噜声、阿雀啃糖的细碎声响、苏眠夜指尖弹铃铛的叮咚声、地下室外面第五街区上午的人声——卖货的吆喝、拉车的轱辘、远处钟塔沉闷的报时钟声。

陆沉靠在墙上,酒在杯子里晃,他没喝。他看着头顶砖缝里漏下来的光,看着光里浮着的灰,听着身边这些活人的声音。

一个月前他从永夜区里爬出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半人半钟的白发姑娘和一个受伤的小丫头。现在老郑来了。五个人。五个人挤在一个不挡风不挡雨的地下室里,外面有钟塔追兵、有邪教疯子、有想把他们拆成零件换钱的拾荒者,里面有一个呼噜山响的醉老头和一个弹不响铃铛的姑娘。

这点人不多,这点暖意也薄。但够了。

他这半辈子独来独往惯了,没觉得需要什么人。周伯死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一个人接活、一个人修钟、一个人折寿、一个人在第七街区的小屋里喝冷酒。他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活到哪算哪,折寿折到哪天干不动了就找个角落躺着,化成一把灰,风一吹散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回头看,身后有人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不是一个人修钟了,也不是一个人扛着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烧刀子辣,从嗓子辣到胃里,辣得他眼眶有点发热——他把这点热意归咎于酒。

苏眠夜靠在他肩膀上,又闭上了眼睛。这次她没睡,她在听老郑的呼噜声,听阿雀的心跳声,听陆沉胸腔里那颗比钟还稳的心跳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是她在永夜区七十年里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活人的声音,同伙的声音,家的声音。

她不懂"家"是什么,但如果家就是这个声音,她喜欢。

老郑在木箱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梦话——听着像是"封泥……不够……再来两斤……",然后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陆沉把酒壶盖拧上,放在老郑手边。他没叫醒他。

让他睡吧。

路还长,刀还快,钟还在走。先睡这半个时辰。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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