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陆记钟表铺 >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阿雀的朋友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阿雀的朋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阿雀有了新朋友。

这事苏眠夜一开始没注意到。阿雀还是每天早上出门跑腿,傍晚回来,带回来半块硬饼或者一把炒豆子,跟以前一样。但慢慢地,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带回来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吃的,而是些小玩意儿:一根彩色的玻璃绳、一块刻着花纹的小铜片、一颗磨圆了的玻璃球。

"小椿给我的。"阿雀把玻璃球举到窗前对着光照,玻璃球里有一小片彩色的箔纸,转起来像一片缩小的星空。

苏眠夜看着那颗玻璃球。她对这种没有实际用途的小东西不理解——不能修表,不能换钱,不能吃。但阿雀很喜欢,把玻璃球放在她枕头旁边,睡觉前要拿出来转两圈。

小椿就是那个教阿雀写字的男孩。修钟人学徒,十二三岁,瘦,脸上有雀斑,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他父亲的铺子在三条街外,专卖旧钟表和零件,有时候也接简单的修表活。阿雀给他家跑腿送货,他就教阿雀认字,给她讲第五街区的事——哪里的井水最甜,哪个摊贩的硬饼不掺灰,哪条巷子能捡到大崩坏前的旧东西。

阿雀开始频繁地提到小椿。

"小椿说他爸以前是钟塔的人,见过执事大人呢。"

"小椿修好了一只怀表,他爸给他五个铜子儿奖励。"

"小椿说后天集市有耍猴的,要带我去看。"

苏眠夜坐在桌边修表,听阿雀叽叽喳喳地说,手里的刻针没停。她"嗯"一声表示在听,瞳孔里的指针保持着平稳的转速。阿雀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阿雀是个心大的小姑娘,有了新朋友,高兴都来不及,顾不上察言观色。

第一次让苏眠夜感觉到不对,是一个下午。

那天阿雀本来答应跟她一起去巷口的水井打水——这是她们每天下午的固定活计。苏眠夜拎着两个木桶在门口等,等了很久,阿雀从巷口跑回来,红头绳歪了,脸上跑得通红。

"白发姐姐,我不打水了!小椿说他发现了一个好东西,让我去看!"阿雀语速很快,眼睛发亮,"晚上我回来再打!"

说完不等苏眠夜回应,她就顺着巷子跑了。红头绳在她脑后一颠一颠,很快拐过墙角不见了。

苏眠夜拎着两个木桶站在门口。

巷子里有风,卷着灰烬从她脚边滑过,冰得刺骨。她站了一会儿,自己拎着木桶去打水。两个木桶装满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但她走得很慢。到了水井边,她把桶放下去,摇辘轳,提上来,倒进另一个桶里。动作机械,像她平时修表一样精准,但缺了什么。

缺了阿雀的声音。

平时打水的时候阿雀嘴不停,说这说那,说她今天碰到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事,小椿又教她认了什么字。苏眠夜大多数时候只"嗯"一声,但那些声音是在的,像修钟时齿轮咬合的嗒嗒声,是背景里稳定的节拍。

今天没有。

她一个人把两桶水拎回去,倒进缸里。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脸——银发垂下来,紫色的瞳孔里两根指针转得比平时慢了。

她站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自己的影子,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一只没修完的怀表,开始拆。

怀表的机芯在她手里被拆开、检查、擦拭、装回去。她做得比平时更慢,每一个齿轮都反复看了三遍。装到最后,她发现少了一颗螺丝——最小的那种,固定摆轮用的。她把机芯拆开找,没找到。又把桌上的布抖开找,没找到。最后她低头看地上,发现螺丝滚到了墙角,在灰尘里闪着一点金属的光。

她走过去捡起来,握在手心里。螺丝很小,冰凉,硌在掌心。她握着那颗螺丝站了很久。

老郑在旁边喝酒,用余光瞟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小姑娘脸上没表情,但老头眼睛毒,他看得到她发梢的光。

她发梢那点淡蓝色的光,比平时暗了。

那天傍晚阿雀回来得比平时晚。天快黑了她才蹦蹦跳跳地进门,手里举着一个东西:"白发姐姐你看!小椿给我做的!"

是一只草编的小雀。用干草茎编的,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鸟的形状,有翅膀有尾巴,还特意用一截红线做了眼睛。

苏眠夜看着那只草雀。她没有伸手接。

阿雀没察觉,把草雀放在窗台上那朵枯了的小黄花旁边,跑去喝水:"渴死我了!小椿他爸的铺子后面有一棵大草,他说用那种草编东西最结实——"

"水打了。"苏眠夜说。

"啊?哦,谢谢白发姐姐!"阿雀灌了一肚子水,抹了抹嘴,"明天小椿说带我去耍猴,我早上不回来了啊!"

苏眠夜没说话。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怀表里,合上后盖。表走了,滴答滴答,声音很稳。她把表放在一旁,开始修下一只。

老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阿雀越来越忙。她早上出门的时间更早了,有时候天不亮就走,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草屑或者泥土,说是跟小椿去废墟里"寻宝"——捡大崩坏前的旧东西。有一次她带回来一个缺了腿的铁皮青蛙,上了发条还能跳,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给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苏眠夜每次都"嗯"一声,然后继续修表。

她没说不让阿雀去。阿雀有交朋友的权利——她不懂这些,但她知道阿雀很高兴。阿雀高兴的时候说话声音比平时高,走路蹦蹦跳跳,红头绳甩来甩去。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但她自己的话变少了。

她还是每天修表、写字、帮陆沉整理工具、煮粥。粥已经煮得不错了,米粒开花,汤稠度刚好,盐也不再多放。但她放米的时候会下意识数一下人数——陆沉、老郑、她。三个。阿雀早上不回来吃。

她煮三个人的粥。

陆沉最先发现不对。

不是因为她话少——她话本来就不多。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修钟修到一半,习惯性地把手里擦好的齿轮往对面递,递过去才发现对面是空的。苏眠夜平时坐在对面帮他擦齿轮,但那天她早早就躺下了,面朝墙壁,背对他,银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汪冷白色的水。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呼吸是均匀的,但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在刻意控制。她没睡。

他没戳穿她,把齿轮放在自己面前的布上,自己擦。

第二天他留意了一下。阿雀中午没回来,跟小椿去看耍猴了。苏眠夜坐在窗边修表,阳光从牛皮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稳,刻针在齿轮上移动的精度分毫不差。但她发梢的蓝光确实暗了——平时在光下她发梢会泛出一层很淡的蓝,像落在雪上的月光。今天那层蓝几乎看不见。

"苏眠夜。"他叫她。

她抬头:"嗯?"

"发梢不亮了。"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她看不见自己的发梢,但她感觉得到——发梢那点常有的微微暖意淡了,像油灯快烧干时的火苗。

"为什么。"他问。

她想了很久。她不知道怎么说。她的语言能力虽然进步了,但表达情绪仍然是她不擅长的事。她能准确地描述一个钟表的故障——摆轮偏了、发条松了、齿轮磨损了——但她描述不了胸口那种空空的感觉。

"阿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不在这里。"

"嗯。"

"她在别人那里。"

陆沉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指针转得很慢,比钟塔上的时针还慢。她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嫉妒——她不懂那些。她只是在困惑。困惑于一种她没经历过的感受:一个本来每天都在你身边的人,忽然有一部分时间不属于你了。

"她有新朋友了。"苏眠夜说,像是在自己理解这件事,"她喜欢新朋友。"

"嗯。"

"那她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晚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机芯。摆轮在她指尖下一动不动,像是停了。她用刻针轻轻拨了一下,摆轮开始左右摆动,滴答,滴答,声音小得像心跳。

"以前她只有我们。"她说。

"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