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有别人了。"
陆沉看着她低垂的头顶。银发从中间分开,露出发旋处一小片苍白的头皮。她的耳朵尖在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耳廓上那点淡蓝色的血管今天也暗了。
"苏眠夜。"他说。
她抬头。
"朋友不是只有一个就够了。"
她歪了歪头——不是好奇,是在调整角度理解这句话。她的理解方式是具象的:一个齿轮配一个齿轮,一个螺丝配一个螺孔,一座钟有一套固定的机芯。人对她来说也是精密结构,每个人在她的认知里有固定的位置。阿雀的位置是"跟着她的小丫头",现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跑出去跟别人玩了,位置空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陆沉说。他说话的方式跟教她修钟一样,短句,不绕弯,"你可以有老郑,有阿雀,有我。阿雀也可以有你,有我,有老郑,有小椿。不冲突。"
她想了很久。
"那阿雀还是我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陆沉手上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问得很认真,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停在某个刻度上,等着他回答。她问"我的"的时候跟她在他工具包内侧扎"陆沉的"是同一个语气——不是占有,是确认。确认这个东西还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走丢。
"是。"他说,"还是你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点——发梢的蓝光似乎也跟着亮了一度。但她还是皱着眉,在认真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有几个朋友?"
陆沉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螺丝刀搁在桌上,目光投向糊着牛皮纸的窗户。窗外有灰黄色的天光,有灰烬飘落的声音,有远处集市上模糊的叫卖声。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数,是在回忆。回忆他活了这些年,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朋友"。
第七街区的周伯?周伯给过他一口饭吃,教过他修钟,但周伯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那更像是长辈,不是朋友。一起出活的修钟人?见了面点个头,递根烟,出了事各走各的,不算。老郑?老郑看着他长大,嘴碎,爱喝酒,每次他出事老郑都骂骂咧咧地来帮忙,但嘴上永远不承认是来帮忙的。
"以前没有。"他说。
这是真话。在第七街区那种地方活,交不起朋友。朋友意味着软肋,软肋意味着你会死得更快。他独来独往惯了,接活、修钟、换钱、买粮、睡觉,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呢。"苏眠夜问。
他转过头看她。她还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只没修完的怀表,银发垂下来,紫色的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在等答案。
"现在有老郑。"他说。顿了顿,"有你。"
苏眠夜看着他。
她没说话。瞳孔里的指针先是慢了半拍,然后忽然加快——不是失控的快,是像钟被上了发条,从慢走变成了有力的摆动。她发梢那点淡蓝色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几乎看不见到泛出柔和的光晕,在灰黄色的天光里像一小簇冷色的火焰。
她低下头。
不是害羞——她不懂害羞。是她身体里那个跳得很慢的东西忽然跳得重了一下,重得她胸骨有点发闷。她需要低头缓一缓,等那个东西恢复它原来的节奏。
"我有几个朋友。"她对着手里的怀表说,声音很轻。
"几个。"
"老郑。阿雀。"她顿了顿,"陆沉。"
她说他名字的时候语气跟说"老郑""阿雀"不一样。重音落在"沉"字上,最后那个音收得有点快,像是怕说慢了这个名字会从嘴里跑掉。
陆沉"嗯"了一声,拿起螺丝刀继续修钟。但他握螺丝刀的手指比平时松,锉齿轮的节奏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天阿雀天黑了才回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大崩坏后用野山楂和劣质糖稀做的,糖衣是灰扑扑的红色,化了一半,黏糊糊的。
"白发姐姐!给你!"阿雀把一串递到苏眠夜面前,"小椿请我吃的!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串!"
苏眠夜看着那串糖葫芦。山楂裹着半透明的糖衣,糖衣在油灯下亮闪闪的,有灰烬落在上面,立刻被糖粘住了。她接过来,没吃——她不吃人类食物——但她握在手里。糖衣的温度透过山楂皮传过来,微温,黏腻。
"甜的!"阿雀咬了一口自己那串,酸得皱起脸,"真的甜!"
苏眠夜看着阿雀吃。阿雀的腮帮子鼓鼓的,糖稀沾在嘴角,红头绳在脑后晃。她的脸上有一种苏眠夜很少在末世里看到的东西——那种没心没肺的、完全放松的高兴。不是因为吃饱了,不是因为安全了,就是因为一个朋友请她吃了一串糖葫芦。
苏眠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串。
她不吃。但她握了很久,直到糖衣在她手里完全融化,黏糊糊地沾在她手指上。然后她把糖葫芦放在窗台上草编小雀的旁边,跟那朵枯了的小黄花放在一起。
夜里阿雀睡了,老郑喝多了打鼾。陆沉在修钟,苏眠夜在对面擦齿轮。跟平时一样的夜晚,油灯噼啪响,齿轮沙沙转。
"陆沉。"她忽然说。
"嗯。"
"阿雀明天还会去找小椿。"
"嗯。"
"我不难过了。"
陆沉抬头看她。她在专注地擦一个齿轮,眉头微蹙,碎发垂下来,她抬手用食指骨节把碎发蹭到耳后——那个模仿他的动作,已经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晚上会回来。"她说,"她还是我的。"
陆沉没说话,低下头继续锉齿轮。但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他没压下去——一个很浅的笑,短得像三秒钟的刻度,一闪就没了。
苏眠夜没看到那个笑。她在认真擦齿轮,齿轮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反射出油灯的一点光。她把擦好的齿轮按大小排在布上,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间隔一致。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
"陆沉。"
"嗯。"
"你也是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钟是用来计时的"一样天经地义的事实。说完她把最后一个齿轮放好,拿起下一个,继续擦。
陆沉手上的锉刀停了一秒。
就一秒。然后他继续锉,金属在锉齿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耳朵尖红了——在油灯的光下不明显,只是比平时多了一点血色。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耳朵,没人看见。
老郑在打鼾,没听见。阿雀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小椿",翻了个身。屋里只有两个人醒着,一个在锉齿轮,一个在擦齿轮,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窗外灰烬无声地落。第五街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巡夜人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远了,消失了。牛皮纸窗户透进一点灰黄色的月光,照在窗台上那串融化了的糖葫芦、那只歪歪扭扭的草雀、那朵枯了的小黄花上。
那些都是阿雀的宝贝。
阿雀是苏眠夜的宝贝。
苏眠夜是陆沉的。
——他在心里说。没出声。他不说这种话。他只是把手里的齿轮锉完,放在布上跟其他齿轮排在一起,大小有序,间隔一致,像他身边的人一样,各在各的位置。
滴答。滴答。滴答。
那只苏眠夜修了一半的怀表在桌上走着,声音很稳。今晚它走得比平时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