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临】
天还没透亮,新弦就自己响了。
梁不材在祖陵的蒲团上睁开眼,看见琴上那根冰蓝原弦正泛着极淡的微光,弦丝在暗处轻轻颤动,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同一根弦弹了一下。他伸手搭上去,弦面温热,比另外七根高出约莫一线体温。
他收好琴走出甬道。晨光正在莲池上方的天空中缓慢地亮起来,那些绿芽在薄雾里微微弯着腰,像是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些。他走到莲池边沿时,青砚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了。晨雾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短笛在他手中握着,没有吹,但他看着正东方向的目光,比之前更深,像是一整夜都在等这一瞬间。
"他换位置了。"梁不材说。
"没有换。"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把短笛往前挪了半里。现在距离莲池边沿,大约一里。"
新弦的嗡鸣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是那管短笛换了一个角度放置。梁不材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那道振动——方向仍是正东,但音高比昨天高了半音,像是有人把笛子调了一个角度,让风能更顺利地穿过管身。
"他在试不同的风向。"祝若尘的声音在灵台深处响了一下,"短笛的音色会因为风的方向改变。他换角度,是在找今天最合适的声音位置。"
梁不材睁开眼,把琴横在身前。晨光已经开始在莲池水面上铺开了,将那些细碎的波纹染成浅金色。他吸了一口气,落指。今天弹的是第五段的变体——把原先那些跳音之间的空隙缩短了一线,让整段旋律更加紧凑,像是把一张纸的折痕压得更平了一些。
他弹完的时候,那道反光没有闪。但新弦持续发出嗡鸣,比之前更轻,像是那边正在反复听刚才那一段。
"他在回想。"青砚说。他站在离梁不材两步远的位置,短笛握在手中,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着,"他听到一个他以前听过的东西。他要确认是不是同一个。"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那道反光闪了两下——一短一长,节奏比之前更慢。新弦在回应到达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那根弦也在跟着辨认那个节奏的意思。
"他说——'"青砚顿了一下,"'第五段那段跳音,你改过。'"
"你回他:'改了一点点。'"
青砚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两下。反光停了片刻之后又闪了两下——这次节奏更慢,像是在重新听了一遍之后给出了新的回应。
"他说——'"青砚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改得好。'"
梁不材收了手,琴在晨光里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那根新弦,冰蓝色的弦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余韵已经走完了,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那声"改得好"落定之后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话。
"你以前也改过这段跳音?"梁不材问。
"改过。"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试过把空隙缩短半拍,这样整段听起来会更紧凑。但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改得好。"
"现在知道了。"
祝若尘没有再回答。但那根新弦的温度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微微回升了一线,像是有人从另一头轻轻搭了一下。
【近处的声音】
午后的莲池亮得有些晃眼。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它在日光中慢慢回升温度的过程。正东方向那道反光还在亮着,不闪不灭,像是一盏被留在那里的灯。
青砚坐在他旁边两步远的石头上,短笛横在膝上,没有吹。日光将他握着短笛的手照得分明,那些旧茧在光线下显出淡黄色的轮廓,像是一层被反复磨过的东西。
"那首小调,"青砚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昨天弹完之后,我回去想了一下。你弹的时候,那个转折的地方比我写的低了一点点。"
梁不材回想了一下。确实,在第三个小节的转折处,他落指的位置比谱子上低了大约半指。"那个位置的音色更柔一些。"
"嗯。"青砚应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短笛,像是也在想那个低了半指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写这首曲子的时候,那个转折的位置是用高一点的音写的。因为那时候我以为音高了才会亮。后来才知道,低一点的音走得更远。"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琴横在膝上,把那首小调重新弹了一遍——从开头到第三个小节的转折处,这一次他刻意落在那个高一点的位置上。音色确实更亮,但走完的时候也更快地消散了,像是高处的声音总是走不远。
他弹完一遍之后没有停手,又弹了第二遍,这一次在转折处落在那个低了半指的位置上。音色更柔,但走得更远,余韵在莲池水面上绕了将近三息才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