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一点的,"梁不材说,"走得更远。"
青砚没有回答。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短笛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确认了。
【青砚吹了半首】
傍晚的时候,青砚把短笛举到了唇边。
梁不材正在莲池边调音,他停下拨弦的动作,没有转头。他听到青砚吹了第一个音——正是那首小调的起始音,和他弹的完全一致。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前三个音落定之后,那首小调从短笛里流出来,比梁不材弹的版本更轻、更慢,像是吹奏的人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每一步都要停下来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梁不材听着那首小调从短笛里慢慢走出来。每一个音之间的空隙都比他自己弹的大一些,像是有人在一条很久没走的路上慢慢走着,不急,像是在沿路认那些已经变了模样的标记。他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曲子在中间某处停了,顿了一下之后又接上了,像是吹奏的人在某个岔路口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吹到结尾的时候,最后一个音比之前那些都要轻一些,像是走完了路之后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笛声停下来之后,莲池上方安静了好一阵子。
梁不材没有转头看青砚。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灵台深处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完了那首曲子之后轻轻动了一下,他又感觉那根新弦的温度正在从指尖慢慢往上升。
"他听到了吗?"梁不材问。
正东方向那道反光在那首曲子吹完的同一时刻闪了一下。很轻,只是一闪——像是一个人听到某段熟悉的旋律时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梁不材看着那道在暮色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光,那道光的主人大概也听完了。一段旧路被人走完,总是值得一点回应的。
"听到了。"青砚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吹完一首曲子之后需要缓一下才能说话。他把短笛从唇边放下来时,手指在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很久没有完整地吹过一首了。"
"还是会的。"
青砚没有回答。但梁不材看到他握着短笛的那只手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终于到了可以歇一歇的地方。
暮色将莲池的水面染成暗金色,那些绿芽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正东方向那道反光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再闪。像是那道光的主人也听完了青砚吹的完整版本,正在隔着暮色慢慢消化那些久未谋面的音符。
【夜弦的旧痕】
入夜之后,梁不材走进祖陵,在石棺前坐下。新弦的温度在暮色中缓慢地降着,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比白天更活跃了一些,像是白天听完了青砚吹的那首小调之后,有什么一直关着的东西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你以前听过他吹那首曲子?"梁不材问。
"听过一次。"祝若尘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白天那首小调让他的魂魄状态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时候我刚认识他不久。他隔着一道墙吹了一整首——你知道的,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那次。我听完之后没有出声,他也没有走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走了,我也跟着走了。我没有再听过他吹那首曲子。"
梁不材低头看着新弦。夜明珠的光在弦面上铺开,将冰蓝色的弦丝照得通透。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他知道你在听吗?"
祝若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不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他吹完之后,在墙那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站了一会儿。我觉得他知道。"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横在膝上,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把那首小调的前三个音拨了一遍。琴音在石室中散开时,石棺底下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水底听到了那段熟悉的开头,下意识地翻了个身。
他拨第二遍的时候,新弦在他指下微微偏了一下——那个比谱子低了半指的位置,青砚说"低一点的音走得更远"的那个位置。他没有纠正,让那个音在弦上完整地走了它该走的长度。
"他在调。"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那根弦在重新认识你。"
梁不材的手指停在弦上。新弦在他指下微微温热着,像是一块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在缓慢地释放着白天积蓄的温度。他看着石棺里夜弦安睡的面容,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像是那首小调的前三个音被弹响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一些。
"明天,"梁不材说,"再弹一遍完整版的。"
蓝光轻轻闪了一下。梁不材把琴收好,靠着石壁闭上眼。新弦在他指腹上残留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散去,像是一条河在入海口处将最后一点流速交还给大海。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安安静静地待在灵台深处,像是白天听完那首完整的小调之后,他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