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不材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管短笛插在焦土里,笛口朝上,对着晨光的方向。新弦在他指尖下微微温热着,像是那管笛子的余温隔着两丈的距离传到了他的弦上。
"你要回他吗?"梁不材问。
青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短笛举到唇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已经用过一次的位置。然后他吹了一个音,和那天在莲池边吹过的那个单音相同的起手——然后他没有停,顺着那个音继续往下走。不是那首小调,是另一首梁不材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更缓,像是一条更宽的河,走到入海口处水流变得平而慢,带出来的余音也长。
梁不材蹲在两丈外,听着那首曲子从青砚的短笛里慢慢走出来。他感觉到自己手指下的新弦在那首曲子吹到中段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这首曲子的某一段旋律,又像是它只是恰好被那道笛声的余韵轻轻拂过,在晨光中浅浅地应和了一声。他没有打断它,只是让它在那里安静地亮着,等那阵共鸣自己走完。
青砚吹到结尾的时候,最后一个音比前面那些都轻。他放下短笛之后,莲池上方安静了好一阵。
"这首叫什么?"梁不材问。
青砚把短笛放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笛身,那截旧绳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绳端坠着那颗木珠。
"还没有名字。"青砚说,"写了好几年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刚才那个结尾是你最近想到的?"
"昨晚。"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弹完那首小调之后。"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收好,站起来,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岸边那管短笛——它还在焦土里插着,笛口朝上。
"那根笛子要一直放在这里?"梁不材问。
青砚也站了起来。他收起自己的短笛,目光落在那管被留在岸边的旧笛上,看了好一会儿。"他会来拿的。"青砚说,"等他准备好了,他自己会来拿。"
【银龙之变】
梁不材回到莲池边沿时,江沅正站在断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龙戒在他指尖盘着,暖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不是明灭,是一种持续的、像是终于走到了该到的位置的亮度。银龙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的银芒正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运行。戒身的鳞片之间,银色纹路正在逐层亮起,一圈一圈地从龙首向龙尾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银龙体内完成最后一圈运转。
"它在走最后一段。"梁不材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江沅没有抬头。他看着那枚银龙戒,看着那条银龙的眼睛在晨光里缓慢地转动完最后一圈。然后银光从龙首到龙尾完整地流过一遍,停在了龙尾的末端。
"走完了。"江沅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确认了一件事。银光在龙尾末端停稳之后,没有熄灭——它就在那里亮着,像是到达了目的地之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银龙的眼睛也闭上了。不是疲惫,是完成了该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合上了眼睛。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注意到江沅握着那枚戒指的手比之前更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箫痕】
云净初是在午后走到莲池边的。梁不材正在石板上坐着,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搭在弦上,感受新弦在日光下缓慢回温的过程。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头,看到云净初正从不远处的树荫下走过来。他的箫握在手中,箫尾的那道裂纹已经停止延伸了——从第四孔到第五孔,那道细痕稳稳地停在了第五孔的边缘,像是走到了一个边界就不再往前走了。
梁不材看着那道裂纹停住的位置。"不走了?"
云净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箫声能传来、琴弦能共鸣的那段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管箫,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
"不走了。"云净初说,"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拨了一下新弦,琴音在午后的日光中散开时,云净初的箫轻轻应了一声——和那天在暮色中应和那首小调的方式一样,一个单音,嵌进了琴音的空隙里。然后他又放下了。
莲池水面上,那管被留在岸边的短笛还在原地插着。笛口朝上,对着日光的方向。梁不材看着它,忽然觉得——那管笛子在那里等着的,可能不只是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