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君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旧笛在手中握着,和梁不材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晨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焦土上,方向一致。
【日升之后】
日头升高之后,青君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时动作比之前更流畅一些,像是坐了一会儿之后,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位置的温度。他把两管短笛都挂回腰侧,确认它们都系稳了,然后看向梁不材。
"明天不来了。"他说。
"曲子听完了?"
"听完了。"青君说,"该听的都听到了。剩下的,我自己回去慢慢想。"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那首曲子,我回去试着把它写完。写完了,也许会让人带给你听。"
梁不材坐在石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莲池边沿往回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过老槐树旁边时,青砚仍然没有抬头。但梁不材注意到,青砚握着短笛的拇指,在他走过的时候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声无声的应答。
青君的身影在那片杂木林边缘消失了。莲池上方安静下来,只剩下晨风掠过水面时带起的细碎波纹。梁不材坐在石板上,看着那个方向,感觉到新弦在他指下的温度正在缓慢地降下来,像是一条河走到了入海口之后,正在把最后一点流速交还给大海。
"他还会回来吗?"梁不材问。
青砚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日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笛,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他说,"他今天坐过了这个位置。"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收好,站起来时膝盖稳稳的。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安安静静地待在灵台深处,没有再动,像是一个人听完了整场对话之后,终于可以把目光从门口移开了。
"你的笛子,"梁不材说,"今天不吹了?"
青砚把短笛从膝上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是只是确认笛子还在。然后他把它放下来,挂回腰侧。
"今天不吹了。"他说,"今天听够了。"
【午后】
午后的莲池安静得像一面被放平了的镜子。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它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回温的过程。他感觉到那根新弦的温度已经不再有波动了——它稳定地保持着和另外七根弦相同的温度,像是终于融入了它们整体的节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道青纹已经退到了掌心边缘,像一条河在入海口处最后一道转弯,正在缓慢地归于平静。他握了一下拳,那道青纹在掌心深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拢了。
"快到头了。"祝若尘的声音在灵台深处响了一下,不高不低。
"嗯。"
"那道青纹走到心口的位置就会停。停住的时候,你体内的寒毒才算彻底清了。"
梁不材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那道青纹还在往心口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莲池水面的波纹在日光下缓慢地流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收拢,像是一道道正在寻找各自回路的涟漪。然后他说:"我还没有想好。"
"你可以留在这里。"
"那根弦上。"祝若尘说,"我可以留在那根弦上。它记得我。"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冰蓝原弦,弦丝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感觉到弦丝深处有一种极轻的脉动,像是在应和祝若尘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留在那里。"梁不材说,"那根弦够宽。"
祝若尘没有再回答。但梁不材感觉到灵台深处那个位置微微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然后把那盏灯放在了门槛上。
【日落之前】
傍晚的时候,云净初从断墙那边走过来。他在梁不材旁边两步远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看着莲池水面上的暮色,没有说话。梁不材坐在石板上,琴横在膝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箫声能传来、琴弦能共鸣的那段距离。
过了很久,云净初开口了:"你的琴,调好了?"
"调好了。"梁不材说,"八根弦都到位了。"
云净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箫。那道裂纹从第四孔延伸到了第五孔,在第五孔的边缘稳稳地停住了,没有再延伸,也没有收拢。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纹,然后说:"我的箫也停住了。"
"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嗯。"云净初把箫收进袖中,袖口垂下来时遮住了那道裂纹,"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暮色将莲池的水面染成暗金色,那些绿芽的影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梁不材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新弦上,没有弹。他感觉到新弦的温度正在暮色中缓慢地下降,像是有一扇门正在被轻柔地合拢,留下一线余温在门缝里散尽之前又荡了一下。
"明天,"梁不材说,"我在院子里弹琴。"
云净初没有回答。但他站的位置没有动。暮色在两人之间铺开,将莲池水面的波纹染成深红和暗金交织的颜色。那些绿芽在风里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等明天的晨光把它们的影子重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