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日子舒坦,除温寂一直没见过温洛外,温棋语和舒氏对她都算是亲善。
通常她上午会去舒氏那边陪着用膳,饭后母女二人坐在窗下说些家常话,然后又去书房与丞相下下棋,下午独自待在院中或者被温棋语唤去一道写写诗赏赏画。
今生没有相处过,温寂在丞相这里得到的要比前世少得多,如今每日找他也只是培养些情谊。不知老狐狸和皇帝说了什么,总之赐婚的事情大概是过去了。
但刀在头上悬着,皇帝前世就是个心量狭小之人,迟早有一天会有动作。
温寂将一些前世的先机当成郗崇那里得来的筹码抛给了丞相,用以拉他重新入局。
这日午后,带着采疏进了了舒氏的院子,有丫鬟进去通禀,不一会儿便笑盈盈地请温寂进去。
采疏便停留在廊下等候。
那日郗崇从温寂房中出去时,恰被采疏撞了个正着。她眼中好一番震动,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起那日温寂说过的话,终是什么都没提。
掀帘进了屋,舒氏正坐在榻上绣着花,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微笑道,“过来坐。”
温寂在舒氏对面坐下,见她放下手中的针,道,“你们姐妹俩如今也不小了,以后出嫁除了嫁妆,母亲总要给你们绣些东西。棋语那些之前早已准备了,只你的,我也要抓紧。”
她将手中绣花绷子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花样绣的如何?”
温寂接过,指尖在那栩栩如生的蝶翅上轻抚,垂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将绷子还给舒氏。
“母亲绣工极好,改日也教教女儿罢。”
舒氏见她喜欢,脸上笑意浓了些,她将东西接回来,“你喜欢,明日便来我这儿一同做做绣活,我们母女俩也能多说说话。”
温寂视线从那绣花篓子上收回,落到舒氏含笑的脸上,“好。”
舒氏捻着一枚绣花针拉长了线,与温寂说聊了两句,“我见你这么大了都没有穿耳,可是在北境没人顾得上你?”
温寂摸了摸耳垂,想起之前种种,道,“的确不成有长辈叮嘱过这些,大人平日公务忙,也不太懂,便也没有穿。”
她提起郗崇来十分自然,舒氏眼神稍许停顿,手中的绣花针也跟着悬在了半空,又轻轻放了下来。
她抬起眼来看温寂,语气中有几分试探,“之前你刚回来,我担心惹你伤感,便也一直不曾问你。”
“靖国公…他对你如何?”
温寂微垂了眸,温声道,“大人对我很好,幸而有他搭救,这么多年我并未受过什么苦。”
“那就好。他救了你,便是天大的恩情,我与你父亲已备下了谢礼,改日便要送到国公府上去。”
舒氏说着有些犹豫,顿了一下又张了张嘴,“你…”
见她欲言又止,温寂便贴心地接过话,“母亲请说。”
舒氏道,“你和他有没有…”她说着,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我并非相信外面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
温寂耳根有些发红,忙道,“没有。”
她抬起睫,却见舒氏面上并未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反而眉头仍有些忧愁。
舒氏与丞相成亲三十余载,对如今的局势自也有些了解,知晓相府大抵是不能与国公府联姻的。
如此一来,这小女儿的婚事便成了难题。
她不愿将女儿嫁给一个年长她太多的人,但若温寂失了身,那便不得不入国公府,从传言来看靖国公对她还是有几分情谊,又有他们这些父母护着,也算有个归宿。
可如今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那便也只能另寻姻缘了。只这小女儿的名声已经坏了,被一个男人养了那么多年,谁能相信他们之间当真清清白白?即使是相爷的亲生女儿,也很难找到京城的高门贵子作夫婿。如今便只能有两种选择,要么是有求与丞相的落魄贵族,要么是人品端正的寒门学子。
只无论哪种,都是委屈了女儿。舒氏心中叹惋,人心总是肉长的,虽对阿寂亏欠,可到底相处的日子不多,若是棋语有这种境地,她的心不知要疼到什么地步。
“母亲可是有什么心事?”见她沉默了许久,温寂在一旁轻声问道。
“无事。”舒氏回过神来,忙收敛了面上的忧色,又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温寂心中起疑,却也没有多问,只又与舒氏聊了几句针线上的闲话,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温寂应了温棋语的约,准备出去逛街,哪知入了前院,又被丫鬟告知温棋语此时正在舒氏那边。
还未进屋,便听得里面传来笑语晏晏。温寂停下步子,在帘外站了一会儿,掀帘走了进去。
一进屋便见一屋人齐刷刷的视线投来,温棋语与温洛立在右侧,当中还有个书生模样的陌生男子。
温寂目光在其身上掠过,忽视了温洛许久未见的眼神,上前一步向舒氏行了礼。
舒氏便介绍那陌生男子,说是他是裴夫人远房的侄儿,姓钟,正代着裴夫人帮忙送些东西过来,如今也在国子监读书,品行出众,只说让他与众人一同去逛上一逛。
温寂抬眼瞧了那钟公子一眼,见他约莫二十来岁,生的还算端正,与她视线相触便露出个有些和气的笑来,霎时明白了舒氏苦心。
她又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温棋语和温洛,两人面上显然不觉有异,她心中有些无奈,却也知晓舒氏只是为她考量,便也向着那钟公子回了一个浅浅的笑来。
……
夜幕降临,城内四处亮起灯火。
自一行人出了府,檐下,便有黑影无声从角落行出,融入了夜色里,远远地缀在了几人身后。
月光落的枝头银银碎碎,温洛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与钟公子交谈的少女身上。
那日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几日来,他如何都不能将这少女与自己走失的亲妹妹联系在一起。
若他们毫无过往,面对一个走失归来的妹妹,即使没有棋语那般情谊,他也自会尽力关心。
可如今,叫他如何去面对之前他们发生过的种种?
他甚至有一种非君子的怀疑,这少女如此自然的便接受了自己的身世,是不是早已知晓,好让他尝到报应。
“钟公子平日经常逛夜市吗?”
热闹的长街已近在眼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温棋语约的晏芷白碰了面,走在了前方,温寂便稍稍靠后,扫了一眼身后黑暗之处,面上挂起一副亲和的神色,随口问道。
这钟公子出了府便一直跟在她身旁,并未过多与另外几位交流,想必也清楚舒氏安排他同行的真正用意。
不仅识时务,还有几分胆量,毕竟以她和郗崇那些流言,是个人都要掂量几分。
不过既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正好让她利用一番。
“偶尔会陪幼妹出来逛一逛,二小姐这是不是第一次在京城逛街?”
钟公子偏头看着身边的姑娘,灯火将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眉目秀美,一根素玉簪挽着满头乌发,柔婉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心中也有了些好感。
裴夫人对他家有恩,他此番前来接触一是为了还裴夫人恩情,二来也是他家中虽是诗书之家,却有许多困境。
祖父作为言官得罪了许多人,父母又成日醉心书画,他早便知道自己责任有许多,这位二小姐所处境地他也知晓,此番相谈也算是出自真心。
温寂勾了勾唇,“是,我还未曾见过京城夜市的景象,还要劳烦公子为我介绍一番。”
钟公子便热情应下。
前方正听得温棋语问晏芷白,“怎么不见晏小将军同来?”
“他和世子下午去靶场了,我让他们在前面和我们汇合。”
世子?
听到提起郗绍,温寂耳尖一动,一边继续与身边人闲扯,一边抬起了目光,望了望前方两人的背影。
那日她忽然被舒氏认出身份时,郗绍就正好在她旁边。
她还记得他第一时间下意识地便侧身拦在了她身前。直到她被舒氏请入内室,无意中回望一眼,却见他立于树下,风萧萧肃肃,眼中是她少有见过的怔然。
再后来她认了亲便被舒氏留在了相府,也未曾再见过他,想起那日郗崇说的话,温寂心中也有些惭愧。
郗绍这个人面冷心热,今生对她虽不热络,但大概也将她当成了亲人。
不过世子能担大任,少了个假妹妹,应该也能很快适应。
……
长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今日并非什么节庆,便也没有那些猜灯谜之类的彩头,但卖各色玩意儿的商贩依旧摆了满街,众人依旧兴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