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光线从高窗斜落进摄影工作室,女人和她的学生蹲在长桌旁,膝头抵着冰凉的桌腿,把一叠银盐照片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
旁边立了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很恭敬的模样。
男人站在她身旁,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没敢出声。
桌上的照片杂乱堆放,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张,是他和沈珀那部影片的剧照。
他的眼睫颤动一下。
“云赫,有什么事吗?”女人终于开口。
姜云赫喉结滚动一下。
“郁老师,我冒昧前来,是因为……沈珀的事。”
房间再次堕入死寂。
“他怎么了?”
“沈老师把他送走了。”
女人点点头:“为什么?”
“沈老师好像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姜云赫低声道。
他又瞥了眼桌上的相片,眼底落寞。
“所以你和他失联了。”
“是,还有小珀他……也把我删了。”姜云赫语气很低。
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被删,做得真绝。
女人突然往前凑近,她看着那张照片,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看,你和小珀合作得多好啊。”郁笙满眼都是喜欢,和姜云赫失落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是沈珀的摄影老师,也是这个电影的导演。因为她让沈珀拍了这个,沈廷还和她吵了一架,双方都闹得很不愉快。
“你别干着急了,现在也别再去沈廷面前晃悠,人家正在气头上。过段时间你跟我们一起回国,到那时候小珀应该也回来了。”
“可是,我担心小珀,他的病……”
“不是说快好了吗?”郁笙打断他,“他自己可以的,他和郁潺不一样。”
“……我知道了,郁老师。”
照片上,两个男人在晚霞下的落地窗边,他们凑得很近,都看不清脸。坐在地上的少年手里拿着胶卷,微微偏着头,他身边的男人唇角勾着,好像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们都在笑。
“你他妈笑啥呢?”
沈珀还没咽下去甜豆包,瞥过去。
我他妈只是在吃东西,哪笑了。
他当然没说出口,一双筷子很是时候地打在房霁脑袋上。
“怎么跟哥哥说话呢?别给我没事找事啊!”
“我哪有哥!”
沈珀又垂下他那双永含笑意的眼睛:“没事,齐姨。你做的这个甜豆包真的特别好吃。”
齐淼收回筷子,冲沈珀笑笑:“哎,小珀,栗子馅儿好吃!多吃几个!“
沈珀弯唇:“行。”他的眼睛看向房霁。
房霁狠狠咬了一口甜豆包,看着沈珀的笑脸,心里窝着火气,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力嚼着嘴里的东西。
沈珀看着他,感觉这人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了。
“我今天要上你奶奶家去送年货,你自个呆家里看看书吧,要是不想看书就去帮隔壁季大婶子干点活儿。”齐淼端着碗喝稀饭,叨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房霁碗里。
房霁举着碗往嘴里扒饭,那几根青菜突然出现,他顿了顿,慢腾腾的扒进嘴里,痛苦咀嚼。
“哦,我晓得。”他咽下去,吃饭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快乐了。
还不爱吃菜?
沈珀默默吃饭,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奈何齐淼一直想把他拉进来。
“小珀,你们那里过年是怎么样的?”
沈珀咽下嘴里的东西才开口:“没什么特别,就一家人吃个饭,看看晚会。”
“你要是早来几天,赶上咱们这里的春节,那可热闹了!”
沈珀来的时候还看见了人家家门口的土墙上贴的福字,火红火红的,房家门口的是深紫色。地上有积雪,也有不少鞭炮纸屑。沈珀从来没有见过家里放鞭炮,往年贴的福字虽然也是红的,但总是差几分喜庆,家里厨子做的团圆饭和平时没差别,饭桌上总是少几个人。
而今年他连一顿团圆饭也没吃好。
南方下了场小雪,沈珀看见的时候,雪花已经被除尽了,听说村子过年那会儿下了场很大的雪。
春节没过去多久,村里的年味儿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是在鞭炮的余烟里来的,也错过了那一场大雪围拥。
沈珀笑笑:“有机会我在您这里过年,看看热闹。”
“成啊,你没放过成挂的鞭吧?还有早起来磕头敬祖,来年……”齐淼话也不少,说起劲儿来,声音也不自觉大了。
房霁一个劲儿吃饭,嘴里塞的满,还一个劲儿夹菜,没见他往下咽,塞到最后把碗一放,含糊不清的来了一句“饱了”就走了。
“哎,上哪去?”
“老院儿!喂鸡!”房霁蹦蹦哒哒跑出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珀一想起鸡这种生物,头皮就疼。
“这小子……你今儿有啥安排没?要不晌午来让阿霁带你去村子里闲逛一圈儿?”
“不用了齐姨,我今天打算去街上转转,拍点素材。”沈珀婉拒。
齐淼也不强求,她知道俩孩子还不大熟,可能在一块儿会不自在,再说了房霁这小孩好动心大,保不准把沈珀给弄丢了。
“那行,你要是不认路了随便找个人问就成啊!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你不想说就别理他们!”
沈珀点头答应。
吃过饭齐淼收拾了桌子就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
沈珀背着包,拿着相机就出门了。
村子里的房子排列整齐,不算弯弯绕绕,胡同也都是窄窄的,直直的贯通,很长,站在街对面,胡同口在镜头里聚成一个光点,轻轻晃动。
沈珀站在一扇斑驳的银质门前,这扇门比较窄,半敞着。门板上的传统年画吸引了他。他调了调相机的参数,镜头聚焦于门环上的那点锈迹。
取景框里的世界,阴郁,光影,寂静,符合沈珀的拍摄风格和美学标准。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余光看见旁边窜过去一个黑影,隔了两秒,那个人又撤回来。
沈珀侧目。
房霁斜挎着一个和他气质极不相符的,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旧书包,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挑衅表情。
“拍照呢?”他声音好像有在刻意压低。
沈珀缓缓放下相机,脸上习惯性挂上温和的笑,眼底深潭般的静默。
“拍点东西,不碍你的事。”沈珀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碍我的事?”房霁嗤笑一声,刚想继续找茬,目光随意瞥了眼那扇半开半合的门,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