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珀看着他突然弯着腰凑头过来往门里瞅了一眼,鬼鬼祟祟的。
“干什么?”
“不在家……”他嘟囔,下一秒猛地扭头环顾。沈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花棉袄的妇人手揣在袖子里走在街上。
“操!是大广播!”房霁低骂一句。
下一秒,沈珀的手腕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住,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拉力传过来,他一个踉跄整个人被拽走。
“快走!”
沈珀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拽着拐进了另一条胡同。胡同很窄,他们跑得很快,总感觉会跌撞在墙上,尽头的光莫名的刺目。沈珀感觉到房霁手心的汗,和那因为奔跑而剧烈的心跳声。
房霁把他按在墙壁上,背后粗粝的触感,硌的人难受,沈珀挣开他的手,喘着气。
“跑什么!”
他不理解为什么看到一个普通的妇人,就跟见了鬼一样,如临大敌。
“她是出了名的爱嚼舌根,撞上了又要缠着说一通……最好避着走!”
房霁抬头,沉默了半天。
“你啥时候又打电话了?”
沈珀愣了下,他来之后就打过两次电话,都很简短。
“嗯。”
房霁扯了扯嘴角:“你能不能以后在外面少打电话,尤其是别说家里的破事儿!”
“什么?”沈珀皱眉。
“你以为墙不透风?村里他妈的都快传遍了,说你爸在电话里承认了,说我是你爸在外面生的野种!说我妈给我爸带了好几年的绿帽子!”房霁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
沈珀愕然,下意识否认:“我没这么说过,我说的是……”
“什么都没说的话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
房霁:“你在村里又待不长,别碍着我们家以后过日子。”
说完,他用力拽了拽肩上那可笑的小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像一阵来去匆匆、蛮不讲理的暴风。
沈珀独自站在胡同里,手腕还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红印子,又抬眼望了望房霁离开的方向,第一次,在他平静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错愕。
他举起相机,一张又一张翻过去,最后停留在那个银色的门环上,这张没拍好,跑影了。
他抬手删了照片,面无表情朝反方向走。
脚步踩过枯黄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想远离,想再次隔绝所有的人和事,想歇一歇,可是偏偏他就在流言蜚语的中心,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突然有些累了。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依然收割过的苞米地,干枯的秸秆成排站立在冰冷的土地上,像一行沉默的卫兵,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萧索而庄严的美。
沈珀看了很久才决定举起相机,他蹲下身寻找角度,企图将秸秆与远处模糊的山影,铅灰色的天空一同纳入取景器。
当快门声终于停歇,他坐在地上,身上覆着了寒意。天色暗的不均匀,冬夜的黑是一种浓稠,没有一丝杂质的墨色,能够瞬间吞噬田野和远山,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一点都没有蔓延到他脚下。
天上真的是繁星点点。
寒风穿透他并不厚实的衣服,沈珀仰着头,手指覆在土地上,有些僵硬,感受湿意和寒冷。
他很冷,很困,有点记不清回去的路了。
沈珀不着急,坐在冰冷的土地上翻看相片,好像和在沈家大宅温暖的沙发上偷偷翻看相纸一样。不同的是,在这里,天地辽阔,即便是黑暗笼罩,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这些东西。
他感觉,比放映在大屏幕上更万众瞩目。
齐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放下手里的热水壶。
齐淼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小珀这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几点了?天这么黑,外面这么冷……”
房霁拿毛巾囫囵擦了把脸,含糊不清:“他还能丢了?”
“你在村子里多少年?人家才刚来三四天,村里路岔多,外乡人走晕的有多少!万一再一脚踩空掉进坑里……”齐淼越说越着急,“我得去找找!”
“哎呀行了行了!我去我去!”房霁抓起窗台上的老旧的大手电筒,不等齐淼说什么,披上衣服就一头扎进寒风里。
“你在家等着,别急!”
“你小心着点啊!”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道摇晃的路,寒风呼啸着,咬的人脸疼。
房霁一边走着一边没好气的大声喊话。
“沈珀!大少爷你上哪儿去了!”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又被风吞没。
他沿着土路走,心里憋着一团火,这个假笑少爷真是麻烦精,不会因为他说的那几句不大好听的话,就赌气跑了吧?
“沈珀!”这一声撕心裂肺。
沈珀抖了抖,他确信不是因为冷。
当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用手挡了一下。
他看见房霁了,房霁显然也看清楚他了,毫不客气地拿手电又晃了一下。
“哎!”
房霁刚开口,灌了一嘴的风,他看见沈珀站起来了。
然后拔腿就跑。
房霁愣愣的看着那个身影朝反方向跑过去,眨眨眼,迈开腿就追。
“站住!沈珀!你跑啥!”
如果有人大半夜不睡觉站在田野上瞅一眼,能看见俩黑黢黢的东西迅速移动,还有人惨叫着什么。
沈珀是被房霁扑倒的。
他狠狠摔倒在地,手被人拧住。
“你他妈有病啊!”
房霁按着他的手,冲他大吼。
沈珀没说话,他扭头找自己的相机,太黑了看不清。
“哎!你想干啥!拍鬼片还是搞私奔!”耳边的吼声太吵,沈珀收回视线,瞥了眼上面举着手电筒照他的房霁,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适应了光线,也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这叫离家出走。”他纠正道。
“……”
房霁没说什么,粗鲁地把他拽起来。
“我问你,还回不回去?”
沈珀望向村口,默默点头。
房霁过来拉他,他躲开,没得逞。
所以,在这样一个黢黑寒冷的夜晚,灰头土脸的沈珀离家出走不到四个小时,被凶巴巴的矮他半个头的小孩儿一路拖拽了回去。
简而言之,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