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厚重的旧木桌子,桌面斑驳,被擦得泛出油润的光泽。
他们刚摆好桌子,陈绥就带着顾赭来了。
齐淼跟这两个小伙子在院子和屋子之间进进出出几遭,又是洗菜,切菜,剁肉馅,又是和面的,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案板上白花花的面粉,豆豆坐在桌角,手里捏了一块面,努力把它搓成一条小蛇的形状,歪歪扭扭。
陈绥也爱聊天,跟齐淼聊得火热,笑语不断,话比房霁还多,但是没有那么大声,听久了就能知道他比那个小孩子会说话,情商高,很讨喜。
顾赭就闷头干活,笑都很少,但是丝毫不拘谨,听着陈绥他们聊天。
他还教沈珀包饺子。
“这样,”顾赭拿着饺子皮,用筷子挑了点馅,“捏中间,在捏两边,捏紧了。不然煮的时候露馅。”
沈珀坐在他边上,照猫画虎。
他今天穿了那件浅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
看着别人灵巧翻飞的手指,面团在掌心变成圆润的剂子,又飞快地被擀成圆片,馅料包进去,面皮被捏合成元宝般的饺子……而他自己包的,一言难尽。
要是房霁在这里,一定会嘲笑他。
他们俩来的时候房霁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佳佳跑过来举着那条“小蛇”给他看,“小珀哥哥,你看我的小蛇!”
沈珀有点走神,沉默了会儿才说,“……挺长的。”
陈绥在边上听见笑得直不起腰,“哥们,你这也太会夸了,挺长的哈哈哈!”
沈珀反应过来,笑着看他几眼,装作不经意问出。
“房霁去哪了?”
陈绥:“出去了吧。”
“……哦。”
沈珀兴致不高,闷头捏饺子皮。
这段时间房霁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出去办事也是半个小时左右就回来了,他们都待在一块,虽然不怎么聊天。现在房霁出去一个多小时了,时间也不太长,但是沈珀就是心里空落落的,不得劲,挺奇怪的。
“他说去接另一个朋友过来。”顾赭好心解答。
沈珀点点头,心满意足,放下了手里盘了半天的面团。
“沈珀?”
陈绥朝他笑了下,“你是南方人哈!”
沈珀:“我是。”
“我记得谁说过你是杭城人?没记错的话,那你跟顾赭在一个地方!”陈绥想了想,说。
沈珀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顾赭。
“顾赭不是本地人?”
“哎呀不是,他是本地人。”陈绥嘴比脑子快,“我是说,他现在还在杭城上大学,学的医,跟你是一个地方的吧!”
顾赭把饺子规规整整地摆在盖子上。
“等过段时间天暖和了,你们就都走了。”陈绥往顾赭身上靠,弱小可怜,“就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守在这里。”
“你开着那破车东村西庄的到处跑,天南海北都你哥们,还孤独?上你家找你十次有七八次逮不着人,你还留守?”顾赭毫不客气怼了他一拳,怼开他。
陈绥扭身躲了一下,笑嘻嘻的。
“这一盖差不多了。”
顾赭拿起饺子进屋,起身的时候和沈珀对视了一眼。
陈绥的话一出,沈珀突然也觉得顾赭有点眼熟,只不过这几年他很少参与社交活动,几乎没有正式地去见陌生人,一有空就窝在房里,家里来了客人他也视若无睹,在沈廷正大光明的蛐蛐声中一头扎进黢黑的屋子。
或许他真的在杭城见到过顾赭,只不过就是一瞥,所以印象浅薄。
而且顾赭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好像欲言又止的。
包完饺子,陈绥就出去买东西了,还带了佳佳一起。
院子里人少了,只有齐淼念叨,沈珀和顾赭一致地安静倾听。
“小珀,跟着我们吃,还吃的惯吗?”
齐淼问他。
“都很好。”
“那有什么想吃的菜没?跟我说,今天给你做。”
“都行。”
齐淼摇头,“都行怎么行?总有个爱吃的。”
沈珀随口说了个:“锅包肉。”
齐淼顿了顿,“这个……我不太会做,让阿霁给你做吧,他会得多!”她笑了笑,“回头你直接跟他说,别客气。”
沈珀点头,但不太好意思。
齐淼叹了口气,“家里的活,做饭什么的,都是他们爷俩干的多,我年轻的时候啥也不会,到现在都还在学呢!”
她语气有些低落。
顾赭很是时候地接话,但是冲着沈珀说的,“我姐那时候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裁缝,还是村花。”
沈珀挑眉,“能看出来。”
俩人突然开始夸她,齐淼立马红了脸,不好意思了,“什么村花,瞎讲!”
她转移话题,三言两语又回到房霁身上。
“你们相处得好,我挺开心。”齐淼都看在眼里,俩孩子一开始不太对付,现在好歹是缓和了。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上树下河,没一天消停,再后来就开始学他爸,想混社会。我到处跑的那一两年,没管他,他打了几回架,想想就让人后怕。”
齐淼不想让房霁跟外面的人混,怕他真的步了他爹的后尘,出点什么事儿。
“我还担心他跟人混惯了,结果他后来不怎么跟人玩了,就一个人,也没个朋友陪着。人家找他,他都不去,再换个新地方,他估计也不会交朋友,又是一个人……”
话停在这里,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再说气氛就怪了。
齐淼笑笑,觉得跟沈珀说这些还不太合适。
可是沈珀听进去了。
他心里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我可以陪他的。”
齐淼愣了下,顾赭也转头看着他。
沈珀“咳”了声,补充,“到了那边之后,我可以帮忙。”
齐淼欣慰极了,“小珀,真的谢谢你啊。”
沈珀弯唇。
顾赭就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
“行,等他们回来就开始炒菜哈。”
齐淼搬了凳子,进了屋。
他们还坐在院子里,都不说话了。
“不好了!”
不知道谁撕心裂肺地喊过来,脚步声砸在地上又密又响。院里的人还在发懵,大门被撞开,一个男孩子冲进来,带着风。
沈珀第一眼觉得眼熟。
“李海?”顾赭站起来,朝屋里看了眼,“怎么了,小点声。”
原来是房霁县中的同学,上回还一起吃过饭。
李海瞪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阿霁那边出事了!”
“在哪?”
沈珀站起来,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在老屋那边,余孟薪他爸追过来了,把他们堵在那边,还没动手!但感觉快了!”李海喘着粗气,一路跑过来的。
沈珀没再问,拉着他就往外跑。
顾赭看上去冷静,但是也快步跟上,他没和齐淼说。
路上李海断断续续说了点情况。
余田国是余孟薪老爸,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但是他脾气不好,老打闺女,每次回来都打,所以余孟薪一般都在她奶奶家住。
去年房霁刚和他干过一次。
十五六的少年对上一米八几五大三粗,一身蛮力的男人,虽然力量有些悬殊,但房霁没怂,硬是扛着揍把余孟薪救出来了。最后两个人都没落着好,进了医院,鼻青脸肿,骨折流血。
这次是房霁去接余孟薪,被他知道了。余田国听说了村里的传言,认定了俩人在谈恋爱,房霁把他闺女拐走。
“余孟薪不跟她爸走,她爸就冲房霁生气了。”李海没说完,但已经很清楚了。
还没走到村口就看见有人匆匆跑过去,都是朝一个地方去的。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李海瞅见没忍住骂了句,虽然他们平时也爱看热闹,但是如果这场闹剧的主角是好兄弟,那就不一样了。
沈珀他们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眼前的场景——
院门是关着的,好在老房子的围墙都很低,个子高点的都能看见里面。
院子里,男人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眼睛通红,凶神恶煞的样子,手里攥着根皮带,指着房霁骂。
沈珀看见了房霁,他背对着门,拽着身后的女孩子。女孩他也见过,不是生人了,依旧在房霁身后,这次更害怕,脸都埋在他肩膀上,浑身发抖。
顾赭推了推门,有点松,但打不开。
“你到底算什么东西!又他妈管闲事。我教训我闺女,关你屁事!反正我不可能让你把人拐跑了!”
房霁眼神冷得吓人。
余田国上前一步,皮带指着余孟薪,“老子数三下,你滚过来!不然抽死你!”
余孟薪拼命摇头,抽泣中挤出一句:“不要……”
“快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