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望着女儿干裂失血的唇、虚浮不稳的身子，心口又气又疼，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你那些江湖友人，往后半分不许再有牵扯！此次风波席卷整个京畿，连宫中都动了人手，如今云家更是自身难保，你非要凑上去，是打算跟着一同送死吗？”

李知韫被她扯得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撑着身旁香案稳住身形，指尖死死抠住冰凉木沿，眼底却半点不肯退让。她声音轻得像风，字字却掷地有声：“娘！你自幼便教导我同哥哥碧血丹心，忠肝义胆，昔朋友搭救我于水火，而今朋友有难，我怎能躲在洛中李家，独守安稳？”

“还是说，您心中认定的朋友，只有那些我风光时上门攀附、我落难时冷眼讽笑的达官贵女？唯有趋炎附势才算体面，拼力相护便是祸水？”

“够了！”这话戳得李母一时语塞，随即怒火翻涌，一口气血差点没呼吸上来，当年李知韫发生的事永远是她没能护住女儿心头的一根刺，“你年纪轻轻，最不应该一意孤行，你觉得你的肆意妄为，你的天真烂漫就能改变一切？你祖父功高盖世，却也还不是败给了阴谋皇权，我李家也还不是只能缩着脖子做人！”

“你非要一头扎进这杀身大祸！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看着为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才满意吗！”

李知韫垂眸听着，双拳的指甲几乎嵌入皮肉，心底酸涩翻涌，却依旧不肯松口。

“可是娘，危难当前，我若避而远之，往后余生日日自省，将永无宁日，这跟让我死了有什么区别？我们李家忍耐的还不够吗？祖父若是还活着，他愿意看见如今李家的局面吗？”

这番宁死不悔的话，彻底击碎李母最后一丝期许，她脸色青白交加，抬手指着李知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通红：“好，好得很！我十九年悉心养育，日夜为你筹谋安稳余生，到头来你竟是如此报答我么？你若执意踏出李家大门奔赴死局，那便从我尸体上踩过！”

祠堂内香烟袅袅，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左右摇晃，将母女二人紧绷的身影映在先祖牌位前。

李知韫望着母亲痛不欲生的模样，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沉默良久，终是语气哀戚却依旧坚定：“娘……您说过，我天生慈悲佛心，日日督促我诵经修心，佛家常说悲天悯人，可那不是关起门来独善其身，眼睁睁看着人间炼狱，自己却躲在安稳宅院视而不见。”

李知韫抬袖擦去脸颊泪水，脊背挺得笔直，“佛祖慈悲，尚且渡世间苦难之人，而我所受教导多年，怎敢在友人蒙难之时，只顾一己性命安稳？”

李知韫望着拦死前路的母亲，又望向案上一排排肃穆的先祖牌位，眼底哀恸深重，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她双腿一弯，双膝重重磕在冰冷蒲团之上，对着李母伏低身子，恭恭敬敬叩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泛起淡淡的红痕。

“既是如此，那女儿在此，叩谢李家十九年养育之恩。衣食供养、诗书礼教、朝夕庇护，点点滴滴，知韫永世铭记。若留在此处苟安，便是违了佛心，负了情义，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叩首完毕，她缓缓直起身，抬手扯开发间束发素带，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

香案一侧摆着供奉先祖的青铜短刃，她伸手稳稳取过，指尖攥紧刀柄，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朝着脑后长发利落一割。

一截乌黑顺滑的青丝轻轻飘落，落在满是尘土的青砖之上。

李母瞳孔骤缩，浑身剧烈一颤，失声痛哭：“知韫！你怎敢这般狠心！”

李知韫弯腰拾起那缕断发，轻轻平铺在先祖供桌香烛旁，声音轻颤，却字字斩钉截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自断青丝一缕，便是斩断我与李家亲缘牵绊。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李家二小姐李知韫，我行路孤身，祸福自担，生死自赴，绝不牵连李家分毫……”

她再次对着泪流满面的李母深深躬身一拜，泪水淌满苍白脸颊，脚步却没有半分松动：“十九年养育大恩，待来日风波平息，我若尚能活于世间，必寻机会归来报答母亲今日一别，母女缘断，望您千万保重自身。”

话音落下，李知韫努力撑起身子侧身绕过瘫软在门边、泣不成声的李母，身形因连日绝食摇摇欲坠，步履却沉稳决绝，一步步走出香火萦绕的祠堂，融进院外沉沉夜色之中。

李母望着供桌上孤零零的一截黑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蒲团上，压抑许久的悲恸轰然爆发，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祠堂里久久回荡。

另一边，京中夜色浓稠如墨，云轻练独坐高堂，横刀立马，明月山庄灯火通明全副武装，庄中上下只留愿意跟随，生死舍命之徒。

“小姐安顿好了吗？”

云轻练紧盯着远山，低声开口。

“回娘子，小姐已经被抬上了马车，随时都可出发。”

“很好，”夜风吹起云轻练一缕发丝，“大哥嘱咐的那名少年叫什么来着？”

“叫……似乎是叫莫无言，莫少侠。”

“让莫无言带着小姐离开，找时机逃往岭南，哪里大哥已有安排，让他用性命立誓，护得小昭永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