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岩的煤油灯在河谷入口就熄了。
“如果光太亮,它们就不来了。”老人用生硬的普通话解释,指指黑暗深处,“那里面会有很多萤火虫,亮起来很漂亮。”
他留在入口处的石头上,掏出烟斗,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你们年轻人去,我在这里等。”说完就眯起眼睛哼起歌来,不再看他们。
霑梦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汽的清凉和某种甜丝丝的野果熟透发酵的味道。他回头看向陆屿,准备往里面走去:“准备好了吗陆老师。”
陆屿的视线越过他看向河谷里面,“河谷内可视度低,前方地形:缓坡向下,植被密度降低,湿度上升至98%,地面有积水可能。建议——”
“那我们走慢点,不要踩滑摔倒。”霑梦裴笑着接话,已经率先踏进黑暗,“放心,我看得见。”
经过好几天的相处,霑梦裴已经适应该怎么跟一个仿生人相处、对话了,他有时会觉得陆屿那样一本正经分析的说话方式还挺有趣。
陆屿跟上去,保持半步的距离。
他的传感器持续扫描着环境:温度、湿度、氧气含量、潜在危险生物的热信号……
下坡路比想象中长。越往下走,水流声越清晰,河谷在黑暗深处均匀地呼吸。
在右侧的蕨类丛里,一小点黄绿色突然出现,发着光飞起来,盘旋上升。
“萤火虫。”霑梦裴忍不住压低嗓子惊呼一声。
陆屿立刻扫描,光学传感器锁定光源,放大,分析光谱成分,同步调取数据库:
【萤科昆虫,鞘翅目,发光原理:腹部末端发光器内的荧光素在荧光素酶催化下与氧气反应,将化学能转化为光能,转化效率高达95%以上,几乎不产生热量。发光频率可用于求偶交流——】
但他没把分析数据都说出来,他也在看,看正在看萤火虫的霑梦裴,眼里映着萤火虫的明灭微光。
“陆老师。”霑梦裴打断了他的思想,“这小东西真美啊。”
“的确。”陆屿扫了一眼霑梦裴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那一点萤火虫停在了一株鹿角蕨的叶片边缘,就像挂在叶尖上一滴会呼吸的星。
他们抬眼望去,从河谷深处,无数光点如同苏醒的漫天星辰,一点一点,成片地,从水边的草丛、垂挂的藤蔓、潮湿的岩壁上,依次亮起。
三十秒内,整片河谷就被点亮了。
那是一片柔和而梦幻流动的光海。成千上万只萤火虫闪烁着黄绿色的光,不完全一致的频率,明明灭灭地闪烁,让整片光海仿佛在呼吸。光点升腾、飘浮、交织,倒映在蜿蜒流过谷底的溪流上,水面上是两条交织的银河。
霑梦裴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城市的霓虹,见过璀璨的光华,但没有一样像眼前这般——生命自己发出的、短暂而固执的光,在绝对的黑暗里,造出一小片流动的宇宙。
“根据估算,数量超过一万两千只。”陆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压得很低,怕惊扰这片光,“同步率约68%,存在区域性的节奏引导。这可能是求偶行为的大规模协同表现,为了增加个体被发现的概率——”
“陆屿。”霑梦裴叫住他。
“在。”
“你能……暂时关闭数据汇报功能吗?有点煞风景。”
陆屿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可以。但需要明确关闭时长。”
“就今晚,现在。”
陆屿看着他,两秒后,他说:“已关闭。但基础环境监测仍在后台运行,确保安全。”
“噗——谢谢。”霑梦裴笑了,转头继续看向那片光海。
陆屿看着一只萤火虫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鹅卵石上,光暗了下去,几秒后又亮起,突然开口说道:“它们像星星一样,但是星星不会这样闪烁。萤火虫们会一直这样,直到燃料耗尽。”
霑梦裴终于转过头看他:“你说‘燃料’?”
“荧光素的化学能。”陆屿解释,“每只萤火虫的发光次数是有限的。平均寿命两周,发光是为了求偶,□□产卵后就会死去。所以这些光……”他环视整片闪烁的河谷,“本质上,是无数个短暂的生命,在用自己最后的时间发光。”
霑梦裴看他两秒,然后问道:“你觉得不值得吗?只活两周,大部分时间只是为了寻找伴侣,然后死去。但是对于萤火虫的这一生来说,意义重大。”
陆屿想了想,回答道:“从个体生存效率看,繁殖是基因延续的必要投资;但从资源的利用率来看,这种高能耗的发光行为降低了个体存活时长,存在进化悖论。”他顿了顿,“除非……”
霑梦裴忍不住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发光’本身,除了求偶功能,还有其他意义。”陆屿看着漫天光点,“比如说产生了美。”
陆屿其实有一些犹豫,他不确定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对的。
霑梦裴没有否认他,轻声回应道:“它们发光是为了找到彼此,但顺便造出了这片河谷的星空。”他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恰好在此时飞过,在他掌心上方盘旋,“你看,就比如说它,它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创造奇迹。它只是在做自己必须做的事,然后无意中,就成了奇迹的一部分。”
陆屿看着那只在他掌心盘旋的萤火虫,它的光稳定地亮着,翅膀振动太快,变成一片模糊的重影。
“这个世界由千千万万的人组成,就像这里有千千万万只萤火虫一样,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不论是平凡的,光芒不那么耀眼的,还是伟大的、闪耀的,他们共同构成了这个灿烂盛大的世界,而我们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去感受吧,陆屿,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很不一样。”
霑梦裴温柔地注视着手心里停着的那只萤火虫:“有些虫朝生暮死,有些仅有几个月或几天的短暂生命,几乎来不及干什么便匆匆离去。没有时间为自己和别人去着想。生命简洁到只剩下快乐。我们这些聪明的大生命却在漫长岁月中寻找痛苦和烦恼。”
那只萤火虫从霑梦裴摊开的手心飞向陆屿,停在了他心口的位置,一明一暗,像呼吸,更像心跳。
霑梦裴的视线被这一幕吸引了,而陆屿自己好像并没有注意到。
“你的心思很细腻。”
没想到陆屿会这么说,霑梦裴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可能是因为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吧,比如现在。”
陆屿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转头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象。
“你知道关于萤火虫的传说吗?”霑梦裴忽然问。
陆屿摇头。
“很多地方都有。有的说它们是逝去亲人的灵魂回来探亲,有的说它们是迷路的星星掉进了人间。”霑梦裴走向水边,蹲下身,看着光点在水中的倒影,“我最喜欢的一个版本是……如果你在萤火虫飞舞的时候许愿,愿望会顺着它们的光,被带到天上。”
“科学上不可能。”陆屿立刻说,“萤火虫的光是生物冷光,波长在560-580纳米,传播距离有限,不可能抵达大气层外。而且许愿行为没有物理载体——”
“啧,陆老师。”霑梦裴抬头看他,皱着眉有些无奈,眼底却浮现着些许笑意,“你怎么那么不解风情?我又没让你给我写论文,我最讨厌写论文了,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最讨厌的事,以后不准提。我就是想问问你,如果现在让你许个愿,你会许什么?”
陆屿愣住了。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所有预案。
愿望是主观的,非理性的,基于所有“想要但尚未拥有”的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