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所有行为都基于现有条件和最优解计算,所谓“愿望”不在他的逻辑框架内。
“我……”他罕见地卡壳了,“我没有需要‘许愿’才能达成的事项,我的所有需求都可通过规划实现。”
“那就许一个通过规划实现不了的。”霑梦裴却也跟他较起劲儿来不依不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如……让倒计时停止?”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只有萤火虫还在飞舞,光海还在呼吸。
陆屿看着霑梦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答说:“根据底层协议,倒计时不可逆。这是硬件级别的设定。”
“所以才是‘愿望’啊。”霑梦裴的声音低下来,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愿望……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东西。”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萤火虫在他们之间穿梭,画出短暂的光痕。
“如果一定要许愿,”沉默良久,陆屿最终开口,“我希望在剩余时间内,你的情绪指数能维持在较高水平,悲伤和焦虑的时间占比能降低到15%以下。”
霑梦裴没说话。
“以及,”陆屿抬了下眼眸,摸着下巴思考着补充道,“希望在销毁程序执行时,能最小化你的视觉冲击。我可以预设姿势和表情,让过程看起来像……休眠?”
“不是,”霑梦裴听到他的话气得笑出来,“你这个愿望也太扯了吧?”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像‘愿望’的东西了。”陆屿耸耸肩。
“啧,我就知道你就是一个傻子机器人。”
陆屿:“……”
过了一会儿,陆屿想了想问道:“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霑梦裴对着陆屿眨眨眼,“我没什么愿望。”
“让人意外,你这种人竟然没有愿望。”陆屿挑眉道。
“哪种人?”
陆屿看他两秒,慢慢说道:“细腻,爱幻想,想法跳脱,想一出是一出,艺术从事者……”
“停停停,这是在说我好呢还是坏呢?”霑梦裴哭笑不得,“这些嘛,可能都只是表面功夫……”
“还挺高深莫测。”
“陆屿。”
陆屿摊了下手。
霑梦裴侧过脸看向漫天飞舞的光点,轻声说:“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希望很多年后,你还能记得今晚。”
他顿了顿,笑了:“是不是很贪心?”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系统里调取了今晚的所有记录,然后说道:“记忆已经存好了。视觉数据压缩率85%,音频完整,环境参数齐全。存储位置:核心存储器非易失区,加密等级最高,理论上可保存超过一百年。”
霑梦裴看着他,伸手很轻地拍了一下他:“傻子吧,我说很多年以后,你都没了还能有记忆?”
“我的存储器可以单独保存,可以遗交给你。”
“好沉重的话题……走了,我困了。”
“喂你,走路看路,撞到我了。”
“你又不会痛,回去睡觉了机器人。”
“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你的倒计时停止了吗?”
“没有,那不可能。”
“哦,那是什么?”
“我刚刚许了愿,希望这里的萤火虫能活过两周。”
“哈哈哈哈哈——”
他们转身往回走,快要走出河谷时,霑梦裴回头看了一眼。
光海还在身后呼吸,明——暗——明——暗。
像陆屿充电时的能量核心,那一颗明明应该会跳动的心。
回程路显得短了很多。
老岩还在石头上抽烟斗,看见他们回来,点点头:“好不好看?”
“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回到村子,三个人都很精神,霑梦裴说自己太兴奋了睡不着,而老岩虽然年纪大却精神好,走了一趟也没了瞌睡,陆屿更是不用说,本来就不用睡觉。
三个人围在在篝火边,老岩煮了很苦的茶,讲了更多雨林的故事。
陆屿安静地听着,没有分析成分,也没有质疑逻辑。
他默默地把每个故事,和伤愈树、萤火虫,以及那个“心跳故障”都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他后来改了很多次。
最终定下来的是:【雾隐雨林】。
里面没有任何分析的数据报告。
只有月光、“眼泪”、萤火虫,和“愿望”。
倒计时的数字在角落里跳动,稳定而无情。
但在那串数字下方,一个新的计数器悄悄启动了。
萤火虫在河谷里继续飞舞,发光,寻找,用短暂的生命照亮彼此的夜晚。
某个仿生人的系统深处,有一种比萤火虫的光更微妙的东西,正在缓慢而固执地,学着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