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霍执从陈毅车上下来就没进了黑夜，悄无声息地在无人的角落里，把玩着那支烟，目送陈毅的车离开，才忽地有些脱力靠到墙上。

手心在刚刚从陈毅嘴里拿烟时被烟头烫了，仿生皮肤受损，露出一点内部银色的骨骼。

雨又缠缠绵绵地落下来，落到霍执脸上，水珠顺着清晰的轮廓滑下来。

系统里在隐隐期待着什么，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走到自己身旁把一把伞撑在自己头上，挡下此刻砸在身上的雨。

“怎么又在淋雨?”

“在等你。”

陈毅拿着手里及文件轻拍他一下：“下次等我的时候，记得打伞。”

霍执摇头道：“我的伞不够大……”

“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陈毅没听清。

“我想跟你打一把伞。”

陈数噎了一下，霍执的直球来得措不及防，他又觉得好笑：“霍执，你能不能别……”

“别让你心动?”

两人站在伞下，陈毅的心跳声霍执听得清清楚楚。

“别逗了霍执，你这些从哪里学来的？”

“大概……”霍执思考了一下，“无师自通？”

他们说笑着，撑着伞转身离开。

背影渐渐模糊在那片雨里，又渐渐模糊在霍执的系统里，画面里只有雨还在下，就像此时此刻。

霍执从回忆里睁开了眼。

自从和陈毅再次见面之后，他的系统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不论是充电待机，还是平时合眼时，关于自己和陈毅过去的画面就一直涌现，一帧一帧的画面，真实到他似乎一伸手就能再把那个人抱进怀里。

实际上每一次见到陈毅，霍执都想这么干，在极力压制自己、告诉自己说陈毅可能会杀了自己后，他都生生忍下来。

霍执动作熟练地把那支才点燃就被熄灭的烟咬进嘴里，传感器检测到熟悉的气息，他才感到一丝满足。

他封锁了七年的全部记忆，早已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溃不成军，才会有那个发疯似的吻，但在那之后，霍执也就知趣的和陈毅保持了距离，他不想冒险再进一步闹得两人彻底决裂。

霍执抬起一只手，搂了一下虚空。

“瘦了好多。”霍执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道。

他想起了他们的初见，两个人都在执行各自的任务，不知道是谁先看向谁，两道视线偶然交汇。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任务还没结束，两个人就躲进厕所隔间激烈地开战。戴在耳朵里的耳麦被任性的摘下来丢在一边，里面来自队友的呼喊声被屏蔽在剧烈的喘息当中。得亏两个人都是各自队伍里的中流砥柱，厮混一时，缠绵半天，出去三下两下解决了任务。

他又想起枪林弹雨之中后背相抵，他一个没有心的人，却突然明白什么是心安的感觉。

有一次自己在战场上严重负伤，陈毅看到他被抬回来时面色非常难看，一言不发的低着头熟练地帮他处理伤口，他当时想问陈毅为什么对给仿生人治疗这么熟悉，想轻声安慰他说自己没事，却在看到陈毅专注的侧脸时忍不住低下头吻他。

“别动。”

“偏不。”

明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疗伤，却变成了耳鬓厮磨，两个人如同发情的野兽般啃咬在一起，直到最后厮混一整夜。

那段日子是快乐的，让霍执这个没有心的无情人觉得自己终有朝一日有了情义，通了性情。

他原以为自己和陈毅能够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可那天毫无征兆的，陈毅说要分手。

一切也并非毫无征兆，陈毅对他的回避、冷落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只奈何霍执这样的特殊情况，他感受不到这样微妙的变化。

他只记得那天，陈毅十分冷硬地对他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最开始霍执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无措地捧着还没送出去的礼物：“你在说什么？陈毅，我的系统无法检测你所说的话。”

“不要再装了，霍执，我们本就不可能。”

陈毅当着霍执的面把手机里的连接断开了，并且点了“永久”。那一刻跟着被切断的还有霍执的理智。

霍执几乎立刻失去控制，脑子里“嗡”一声拉响警报，出手迅猛到陈毅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死死钳住了手，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霍执，松手！”陈毅的手腕儿快要被折断，可霍执的眼神阴鸷得可怕，那瞬间眼前的人仿佛不是陈毅所认识的霍执。

“陈队！”

“不许动！”

一群武装人员全部“咔咔”上膛迅速朝他们包围过来。

“哗啦——”一声霍执掀翻了周围的一切发出一声怒吼：“都别过来！”

陈毅整个人被他轻易拖过去挟持住：“你们再敢动我就杀了他！”

“陈队！”

“准备射击，目标进入无差别攻击状态了，各人员准备！”

“住手！”陈毅吼道，“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霍执，霍执，你冷静一点……”陈毅微微侧头过去放软声音试图安抚他，可还是免不了呼吸急促。

“呃——”下一秒霍执却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陈毅痛呼一声，就听到耳边传来霍执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要跟我分手？”

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难以置信，以至于陈毅竟有那么一瞬不忍再说。

“回答我！”霍执近乎暴怒的边缘，他狠狠钳住陈毅的手，另一只手用力卡住陈毅的下颌，逼他转头看向自己，骨头不堪重负地发出一丝轻轻错位的声音。

“唔呃——霍……执……”陈毅发不出声音。

就在陈毅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被捏碎时，那恐怖的力突然一松，随即陈毅就感到身后的人朝一边倒下去！

“霍执？！”陈毅来不及反应，猛回转身，只见霍执倒在地上，谢锋拿着□□站在他们身后，□□还时不时蹿起一两股电流。

不远处的主任朝武装人员打了个手势，一众人就迅速围上来三下两下就粗暴地将霍执擒住。

“主任……你们不能把他关起来！”

“带下去。”主任冰冷地命令道。

“住手！”陈毅吼道。

霍执顿时反抗起来，又被几个人拳脚伺候倒在地上，即使仿生人不会剧烈喘息，他此刻趴在地上，身上几处仿生皮肤裂开来，看上去也奄奄一息。

他还要再爬起来，面前猛地飞来一拳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两米。

“霍执！我说了让你们住手！放开我——”陈毅见状立刻要冲上去，却被身后的人拼命地拽住。

伴随着霍执飞出去，一个小盒子从霍执衣兜里掉出来，“啪”一下砸在地上，盒子被摔开，看清里面掉出来的东西时，陈毅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叮叮当当”地拌在地上，在地上打着圈，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趋于平静，最后静静地躺在那里。

头顶的灯光打在上面，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全场寂静一片，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枚刺人眼球的戒指上。

陈毅感到自己呼吸不畅，几乎快要窒息。

“把他带下去。”主任冷酷地重复道。

“等等……”陈毅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做！”

他要再次扑过去，这一次却被谢锋拦下来，“陈队，纪律。”谢锋提醒道，目光直视前方，不去看陈毅，被拦住的陈毅指甲几乎要刺破手掌的皮肉。

霍执就这样被他们强制带走了，如今回想起来，陈毅仍忘不了霍执临走时看他的最后一眼。

霍执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暗室里。

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地上的人影由远及近，他低垂的视线里多了一双皮鞋，他才抬头去看，从外面透进来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眼适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挑衅。

“K-73，霍执。”来人语气冰冷。

“我到时间了？”霍执漫不经心道。

“看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意识了。”谢锋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解开了霍执的手铐。

“你可以走了。”

“什么意思？”霍执对他的行为没有放松警惕，“我不是已经出现了无差别攻击行为，按照你们的规定，我应该会被处决，提前报废。”

谢锋扫了他一眼：“原来你都知道。”

霍执：“？”

谢锋一边用讥讽的眼神看他，一边朝外走去：“还真是一出苦情戏，真搞不懂陈毅是怎么想的，跑到主任面前求了七天情，又加班加点就是想把整件事搪塞过去，就是为了不让你知道为什么把你抓起来、会对你做什么……怕你对人类，哦不，对他失望？”

他冷笑一声，脚步顿了顿，转身走近霍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要不是因为军纪，我真想直接弄死你，霍执，就凭你这个没有心的杂种也配占据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