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虔小口斯文地咬着面片,不时看着他笑。
裴初道:“......要是张炫之在这,他肯定要吃三碗,那家伙最喜欢吃这口......”
他想起来上次和张恒吃过这家店,又想到在宁州没有类似的口味,想尝一口家乡的饭食,只有自食其力,还要受食材和精力的限制,忍不住感叹一句。
“谁?”
“就是张恒,你用两碗壮行酒收买的那位。”
“啊,我记得。”赵虔点头道,“元同在宁州行府这半年,吃住得可还好?我记得元同的厨艺是不错的。”
裴初噎住了。他是厨艺不错,私底下也有做饭的爱好,但身为三路行府提领,哪里时间闲情逸致?连他那个破衙门都是驿站临时改建的,炊事长工都没招,裴初本以为在这位子上干不了太久,带着一众僚属过了半年得过且过、凑合一天是一天的生活。有一次许茂开玩笑说起,他是不是跟吐蕃人学来的要领,到了冬季就要转场。
裴初总不能告诉赵虔,他们行府上下忙起来脚不沾地,有时候吃过上顿没下顿的。下属如何解决三餐,他也不了解,总之他这不管饭......好想不太周到。
他心中决定,要在行府解散前,带手下弟兄们搓顿好的,给浪迹宁州的经历画个句号。
裴初正畅想着回宁州后该如何,没注意对面的赵虔用余光扫着他的脸。
赵虔忽然道:“元同是思念朋友了么?”
裴初蓦地一惊,垂眼道:“那倒也没有。”
他虽然是个自来熟,但也不会把同事随便当成朋友,除非是认识很久、生死与共的那种。
他更想问问赵虔,夏国主一旦签订议和书,几时裁撤三路提领行府;现在的这批僚属如何处置,是各归各自来处,还是另作安排;他是否有机会带上几个关系好的、用起来熟练的,到下一任岗位上去。
裴初摸了摸鼻尖,心想既然现在二人微服出游,这些事可以等回去再说。
他笑着,强行把话题扭转回无关紧要的事上。“赵公子你看,这家的小二头上都戴着芍药,昨日我给你戴的那朵呢?”
赵虔摸了一下鬓角,心虚道:“还在家中放着,没有带出来。”
“无妨,我刚才看见街上有卖花郎。”
裴初说着,伸长脖子向窗外打量,正巧看见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卖花少年又闯进来视线,冲他高喊道:“小伙子,你那花怎么卖?在这儿呢!在你后面!在窗户里面!”
赵虔往窗后一躲。裴初将另一边窗户敞开,与卖花郎对话。
“怎么卖呀?”
“三文一朵,五文两朵。”
裴初从口袋里掏出串成一串的十文钱。“不用找了,但是我只要这两朵,多了也不好看。等等,这是牡丹吗——你这是牡丹还是芍药?”
裴初在花篮里仔细挑着颜色,看见一朵黄色的大花,根茎上的叶片很大,似是牡丹花。卖花郎解释道,只有这一种牡丹最晚开,剩下的都是芍药了。
“就这朵最好!”裴初喜上眉梢,给自己选了一朵叠瓣的白芍药,对那名卖花少年道了谢。
卖花郎问:“你是自己戴,还是卖给家眷的?”
裴初莞尔一笑,余光扫向躲在窗后面、耳垂红得仿佛滴血的赵虔,深手越过桌面,将那朵大牡丹插进他的发顶。
“是给这位公子的。”
“祝郎君万事顺意,百年好合!”
卖花郎收下钱串,扔下一句就跑了。裴初大笑起来。赵虔故作埋怨地望了他一眼。
裴初笑着道:“我也没说什么,他怎就看出来了,难道是火眼睛睛?还是你我太有夫夫相了?哈哈哈哈哈哈。”
赵虔无奈道:“也许他跟每位客人都是这样说吧。”
二人吃完面,将吃剩的小菜打包带走。裴初手里拎着剩菜,另一只手挽着赵虔的胳膊,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
他们不能晚于皇宫落锁的时间回去,那样会惊动太多人,惹出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因为太过短暂,这寻常巷陌的一段路,也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夕阳渐渐落下,树梢上的飞鸟腾空,飞向那火红的云。
走到小巷的尽头,裴初松开了赵虔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往侧边移了半步。赵虔的视线幽幽落下,瞥见二人中间的空当,暂没说什么。
他们沿着御街北上,宏伟的宣德门在身后闭合,楼宇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映着逐渐暗淡的澄蓝色天幕。
赵虔在踏入宫禁的那一刻,立即牵起了裴初的手,将他的指尖握在掌心,继而带到宽大的袍袖下面,缓缓地摩挲着。
裴初心想:到家就不装了。
他一回头,看见跟着远处的殿前司侍卫就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看着前边。其中还有裴初的前下属,他有点不知道把脸往哪搁了。
他无端想,是否不应该在面馆里听那卖花郎戏言?好像都让陛下学去,得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启发。
裴初虽然脸皮厚,但不太愿意在熟人面前展露太过私人化的相处。不过他好不容易才哄好赵虔,犹豫的心情仅闪过一瞬,就彻底放弃挣扎。
“臣明日便要启程,陛下是否该考虑,西北一旦安定下来,宁州行府治所是否还有必要保留?鄜延路军纪已然得到整顿,环、会二州边市秩序井然、获利颇丰,臣也培养了一批靠谱人才,现在做的事,陕西度转运司完全可以接手。”
赵虔点头道:“这些事的进展比朕预料的还要顺利,是卿的功劳。”
“臣愿为陛下分忧。”
“元同私下里去要了河东转运司的人事名录和两年来的进出账目,想必已经有想法了?”
裴初垂眸思忖、对赵虔派人跟踪自己这件事,淡定得习以为常,接着道:“那日听陛下说了河东军报指责转运司拖欠粮饷,认为这里情况与前年环州有相似之处,我便私下调查了一番。”
“河东路的事情,朕已经注意许久了。当年环庆出事时,朕尚未亲政,很久当时的记录都被人故意挪走、或者销毁掉了。但这一次,朕是有准备的。”
“如果陛下需要派人去查,臣愿意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