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通坐在长桌隔壁的一面四房案上,不与这些青年人走在一处。闻得此言,他清了清嗓子,道:“夜深已深,诸位切莫贪杯,耽搁要务,可是要罚的。”
底下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浅声,许多人退席。青芜也霎时消失不见了。裴初端起被许茂灌满了清水的玉杯,走向孙绍统。
“大帅。”裴初嗓音顿顿的,但目光清明,确是没醉,“您可是有心事?”
这些天来,裴初一直琢磨着如何把自己和赵虔的情况坦白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绍统语重心长道:“去岁因环州失手,你被押解京师之后,朝廷解任了一批虚报军粮损耗的转运判官,你应该清楚吧?”
“陛下与我说过。”
“这次河东路的情况应该差不多,只不过河东不在前线,没有战事,故而没有暴露出来罢了。”
裴初道:“给陛下上奏阂的是安抚使顾泊风,我打算先去与他会面,探明虚实。许子蔚河东转运司勾当公事,他熟悉环庆路的账面制度,也可为我指点一二。”
孙绍通点头:“此去要多加小心,不可贸然行事,或者妄做假设。你行事容易冲动,凡事要三思。朝堂上的消息未必可靠,你也要留个心眼。”
“我明白。”
孙绍通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裴初一怔,挑唇笑道:“却是何意?”
“陛下派人跟着你,却愿意跟你挑明此事,可见陛下目前还是愿意信你的。但你屡次冒进,朝廷不会无底线的纵容,你自己要小心。”
裴初这下听明白了,当即有写哭笑不得。孙绍通看见他的表情,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辩驳:“此事不仅关乎你在御前的本事,河东路内部已不团结,你若去了,难免被绞尽乱局之中。朝廷听谁信谁,却不由你说了算。”
裴初郑重地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他之前要么在京师,有赵虔支持;要么在环庆,有孙绍通庇佑。刀锋出鞘之前,合该藏锋,不授人以柄。
夜色渐深,灯火稀疏,长空一天繁星灿烂,满树银华,勾丝吊缕,垂人鬓稍。
宴席渐渐散去,裴初裹着薄披风,站在外廊的屋檐下,看月色如雪,铺满良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1)
裴初想起了这首诗,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尚未抹去,一阵浅悠的悲伤随着夜风钻入襟怀。
鄜州月还是庆州月,赵虔都不会有机会看了,就算来年办上一次劳民伤财的出巡,也未见得回来陕西边境这等危险的地方。
赵虔没有机会来到他的身边、体验他的生活,结识他的朋友。皇宫内外,仿佛互相隔绝的两般天地。
这也是为何,赵虔派皇城司密探跟随他出京,他不疑有故、愿意配合,实因为他也有许多想分享给赵虔的事情。
但是总有很多不起眼的小事,是万里传书带不走的。比如眼前的月下风柳。
裴初在停下默默伫立了一会儿,收敛心神,回屋养精蓄锐。
翌日,裴初带着同往河东赴任的张恒、许茂,还有密探青芜,一行人告别庆州帅司,向东行进。
路上,张恒宿醉头疼,一直扶着脑袋哀叹。许茂的视线则在裴初和青芜之间来回游移,直看得青芜忍不了,自荐去前面赶车。
裴初:“怎么了吗?”
许茂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什么,裴查访,你是不是被陛下盯上了啊?”
裴初心想,那要看你怎么定义“被盯上”。
他含糊其辞道:“哪有啊,我和陛下挺好的。”
许茂的眼神变得古怪,没再说什么。张恒突然抬起头:“大人和陛下怎么了?”
裴初险些忘了,这是个在城南行宫被赵虔用一顿晚宴和壮行酒收买了的家伙,瞪着他道:“头又不疼了是吧?”
张恒立刻把头低下去。
裴初想和孙绍通坦白,是因为他是长辈,也是唯一见证了裴初一路闯出来、给予颇多指引的前辈,他希望自己的终身大事能有一位见证人,而不是一辈子偷偷摸摸地和赵虔相好,还要在谏官那里背上佞幸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