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露出一个含蓄的不赞成的神色。

一旁的赵思慎眼冒凶光：“陛下的走狗怕要泄密，不可轻信！”

青芜灵巧地往旁边一闪：“你误会了。陛下给我的任务是保护裴大人的安全。”

赵思慎呲牙咧嘴：“狗屁！”

高悬的木楼上，昏黄灯韵，满座杯盘狼藉。裴初探身低声道：“兵器藏在毛毡夹层里，共有一百副甲、两百把刀、弓五十张。另有三百匹战马拴在城外。周将军可否前往一看？”

周钺看了他两眼，见裴初明眸皓齿满脸真诚，笑得十分无害，便道：“好吧。”

顾泊风自从听见番邦商队起就开始装醉，现已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夜色澄澈，清凉的月光照彻着沙地，层叠的木柱楼峦影绰相叠，远处闪着几点星火。

裴初忽然停下脚步，问：“周将军，镇州囤积的粮草，够几万人吃多久？”

周钺一愣：“查使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裴初端起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周钺，“我进城那日看了北面粮仓。按规制，镇州驻兵不过五千，此处废营囤粮甚广，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周钺觉出不对劲，放缓脚步，脸上的笑意微僵：“……查使这话，末将听不明白。”

裴初走到预定位置，向西北方向看去，见到木梁下闪出一抹银白色的刀光，当即转身。

“那我再说清楚些。”裴初回头幽幽地道，盯着周钺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罄在镇州私囤粮草、私造兵器，你以为朝廷不知？”

话音未落，两侧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思慎率十余名扮作商队的士兵破门而入，将周钺与其身后甲士围坐一团。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响起短促的厮杀声，伪装作番人潜伏进来的振武军已按计划控制甲械库与粮仓。

周钺脸色惨白，怒道：“你诈我！”

张恒一刀横在他脖子上，看向裴初：“大人！”

裴初对着张恒摆了摆手，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镇州守将周钺勾结谢罄图谋不轨。令某便宜行事，即行拘拿。”

这时，西方传来了三声号响，那是与振武军约定的信号。裴初得意一笑：“将军的甲械库，现在应该已经在我的人手里了。”

“尔等若是识相，现在受降，可饶性命！”

被围住的侍卫纷纷扔下刀剑，俯首请降。

裴初长吐出一口气，放低声音吩咐道：“把周钺带下去。传令所有人，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是！”

裴初转身，对赵思慎一颔首：“今夜辛苦你们了。”

“替查使分忧，分内之责。”赵思慎点头道，“我去西边甲械库督守。”

赵思慎抱拳退下了。裴初仰头，望着沉寂如水、愈来愈暗的夜色，远处瞭望台上的烽火被重新点亮，心想：“时景旭应该占据城楼了，得让张恒把他替下来。”

他思忖着，正要往回走，青芜不知从那个角落里蹿了出来。裴初往边上一绕，躲开了他，青芜追在身后。

青芜：“你哪里来的圣旨？！”

“我自己写的”

“？？”

“开玩笑的，是我向陛下讨了一份写好的半成品，具体的惩处对象和措施，我再自己填上。陛下提前都盖好了印，你们谁要拿去验真伪查程序，也都是无碍的。”

裴初说罢，加紧步伐而去，一袭红衣在灯火残照下，似在夜色中撕开一道狰狞的伤疤。

无助的暗探莫名想起了在京师给裴初种花浇水打理院落的生涯，那时候同僚们都羡慕他得了一份清闲美差。

呵。

……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镇州的消息没多久就传过了京师。裴初和御史们的关系一向很差，没理由放过他这一遭。

但朝堂上正围绕另一桩大事吵得不可开交。

京东路这一把火，把大半宰职得烧上了身。先有杜冕的门生在齐州治理失当，已至兵乱肇事，十几个州郡遭到劫掠。再有谢罄出兵震慑之际，北面裴初烘染掀起了镇州私铸兵械、私屯粮草一案，而且裴初很巧妙地在奏劾中把两路做了对比，把镇州的事扣在了谢罄头上。杜冕听了这消息，半个多月的固疾突然好转，连忙上书弹劾谢罄擅权，可是从京东路发回来一份弹劾地方治理无法、因循苟且的长长名单，还没开喷的几位相公又哑火了，自称要“回家待罪”，保全已经没剩下多少的脸面。

满朝文武、两府相公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赵虔正在延和殿接见一位毫不起眼的农夫。

京东路青州人王三，年四十余，黝黑壮实，种地为生。京东路兵乱四起、往各县劫掠时，他正当值差役，替州府押送粮草至益县。

王三急中生智，冒充是官府信使，在路上拦截乱兵前哨，声称朝廷大军已到城外，他又将十几个差役壮丁编成两队，朝乱军扔砖石、敲锣打鼓虚张声势。乱兵不知虚实，仓皇退走。

赵虔将此人夸奖一番，和颜悦色地赏赐了银两。王□□下后，他的脸色陡然一沉，冷静道：“谢罄在什么地方了？”

“在齐州府。”

赵虔摆手，两侧侍卫纷纷退下，唯有一个身着黑甲的武士不知从什么方位闪现出来，跪在殿前朝他行礼。

“看好齐州动向，有任何类似的事，随时向朕来报。”

赵虔垂下视线，余光扫过案头一片京东路的粮册与户籍簿，微微眯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