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知道裴初说“没事”是不能信的。
镇州守将周钺在楼中设宴,夜幕沉下来,外面裸露着沙地的空庭映出一天清霜。不时走动在其间的侍卫皆穿著轻甲,凌厉机敏地穿梭。
相比之下,裴初一袭红衣游于宴间,称得上势单力孤。
顾泊风板着脸跟在他身后。
席面铺陈得极尽奢华。酒过三巡,周钺举杯:“查使一路辛苦。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您是如何会与谢枢密有旧?”
裴初不紧不慢道:“周将军可听说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裴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相公写给顾大帅的手书。将军不妨一观。”
周钺接过信展开,上面是谢罄亲笔,盖了不常用的私印。据顾泊风坦言,谢罄与这批依附于他的故将私下联络,便是由此信物为凭。
周钺眼底闪过一瞬诧异,抬头看向了顾泊风。
顾泊风毫无感情道:“你放心。查使是相公的暗线,若不是他,我也不敢贸然来镇州。”
周钺将信还给裴初,笑道:“末将失礼了,查使大人勿怪。”
裴初摇头:“将军谨慎,是应该的。”
他端起酒杯,与周钺碰了一下。趁仰头饮酒的间隙,目光扫过厅外。院子里的守卫竟比白日多了一倍,腰间佩刀。
“将军治军严谨,”裴初放下酒杯,“城中的防务,想必也是井井有条。”
周钺摆手:“哪里哪里。不过粮草兵器倒是备得足。相公吩咐过,要未雨绸缪。”
裴初点头,没有追问。他用余光看向东面一片营房,灯火比别处亮,应是主力驻扎。北面靠近城墙的位置,有几座大粮仓。西面靠近校场的地方,隐约能听见打铁声。
裴初又饮了一杯酒,目光掠过窗外的夜暮,高处的瞭望楼灯火通明。顾泊风在旁边应付着劝酒,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裴初笑着道:“我这次来,是想和周将军做一笔好生意。”
顾泊风猛然转过了头。
周钺道:“查使请讲。”
“我有位朋友经营番邦马队,恰好途径镇州,有笔好生意,托我与将军商谈。”裴初凑近摆手,示意周钺附耳过来。
周钺听完,猛地清醒抽回身,犹豫道:“这恐怕不好……”
裴初道:“有我与顾大帅做担保,你害怕什么?”
顾泊风憋着发青的脸沉默。
另一边,青芜避开看守自己的护卫,绕着酒楼外的围场转了一圈,发现这里不是一般地方,很像是一座废弃的兵营。
说是“废弃”也不完全准确,更像是因为某种原因突然搬空了。
更古怪的是,他绕了好大一圈,发现许茂居然也不在这里,这就更令人不安了。
正此时,青芜听见前方的豁道里隐隐的脚步声,立刻在暗处藏起身形,闻得断续的谈话声。
“……多谢周将军犒赏。”
几个人迈着沉沉的步子走开了,另一班人马留下来,这群人穿着胡衣,带着大高毡帽,打扮得好似一支番邦商队。其中一人忽然扯下帽子:“进来了!裴大人果然能成,快去看察布防。你,你,去北部看守粮仓,你们去守西边较场,注意避开瞭望楼!”
青芜脚步趔趄,从藏身处跌了出来。
那人竟是许茂!
“谁!”
许茂对面有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蓄着黑髯,眼神似火,是个番人的面貌。青芜登时一怔,警惕地握住了袖里暗刀。
“别别别。”许茂反应过来,猛地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中间,还要控制声量不被守卫察觉,“赵大哥,这位是皇城司的青芜,跟着裴大人身边的。”
“原来是中原皇帝的走狗。”赵思慎上下一番打量,语气不善,“他怎么在这里碍事?”
许茂也不好解释,只好对青芜笑笑,希望他不要介怀。
青芜比较介意他们这群番邦打扮的人身后的马匹上驮着的东西。
几匹马各驮着少许露在外面的毛毡、药材、成捆的皮货,盖着的黑布掀开,便于验货。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遥遥停在围墙之下。青芜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寻常的毛毡药材。
他一把攥住许茂衣袖,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许茂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温文尔雅道:“裴大人劝动顾泊风结盟,撬出了河东路钱款的去向,自从八年以前,便是经由镇州流尽了河北西路守备军。这笔钱朝堂是不知道的,你说这算什么?”
青芜脸色一沉。“谋反?”
“你知道那一年知镇州府是何人吗?”
“谢罄谢晚园。”
冰凉似水的月色照在荒芜倾塌的旧兵营上。
“河北西路曾因地方军士哗变生乱,各州官府无力迎阻,唯独镇州幸免于难。谢罄留任在镇州的一直是他的心腹,不仅如此,河东路的韩岭、顾泊风,兴许还有其他人、亦都是他昔日旧部。”
“裴大人原本不打算贸然行事。然而、陛下派谢罄镇压京东西路兵乱,这一切与当年太相似了。为免另生事端,裴大人决定先斩后奏,拔了这古怪的镇州营寨。”
青芜再是一惊,连许茂的袖子都快揪不住了。“裴大人也要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