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内，一封京东路兵乱的急报摊在御案上。殿内鸦雀无声。赵虔的目光沉重，扫视着殿中压抑的群臣。

谢罄倒是永远一副趾高气昂、胜券在握的模样，越是让旁人为难反复、仔细思量的事，他越要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

“京东之乱，皆因理财无道、聚敛过急，臣请自领兵前往平乱。”他目光扫向另一边的薛文进，“贪官监守自盗不知民生不可镇守一方，掌天下之财者以为呢？”

殿中渐起窃窃私语，赵虔依旧垂眸敛目，没有动静。薛文进缓缓哑声开口：“河东之案尚未查实，此时论罪为时过早。韩岭为自辨而举证顾泊风谋反，这与京东兵乱不一样——”

赵虔抬起一只手。薛文进马上收了声音。

赵虔平静中带着一丝倦意：“京东路兵乱，实逞地方吏治之虚，那些乱兵一路摆阵吆喝，劫官府、欺民户，不容姑息。”

议题被强行拉了回来。杜冕站了起来：“谢大人自请平乱，固然忠心。然京东路情势未明，若贸然出兵恐激生变故。不如先遣使招抚。”

“招抚？”谢罄转身，“乱兵已破两县，招抚何用？”

殿中吵成一团。薛文进几次张嘴似要发言，却没插进去。

赵虔定然注视着烘乱一团的群臣，眸光闪动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

“谢大人，你既有心，朕便准你领兵前往京东路。”

谢罄伏地谢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其余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再敢出列。薛文进则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赵虔平淡道：“退朝吧。”

群臣鱼贯而出。待殿中只有赵虔和几名内侍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谢罄的背影，若有所思。

内侍低声问：“陛下，真要让谢罄领兵？”

赵虔嘴角压下一抹不起眼的笑意，反而提起来了一直压住不谈的河东路的事：“那韩岭为了自保敢告顾泊风谋反，这么荒诞的罪名，百官都觉得他疯了，朕却觉得未必。如果真是莫须有的一桩事，倒不会逼得顾泊风大着胆子攀咬元同了。”

他将一份没拿出来示人的奏劾狠狠拍在案上。旁边的内侍吓得两股一颤。

赵虔：“河东路一事尚未水落石出，反而不急。韩家贪墨用于在苏州买地买田、盖大宅子养活百口族人。顾泊风却能做到表面上一副两袖清风，韩岭一直在找他的罪状。能把这两位都逼急，元同定是触到他们的逆鳞了。此事不急，再观察一番。”

议事议了一上午，下朝时已将近晌午。

用过午膳后，赵虔踱步至姿善堂。

午后斜阳从窗子漏进来，在书案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九岁的岷王赵翎坐在案前，面前翻开着一本《孟子》。赵虔进来时，他正托着腮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在想什么？”赵虔悄悄在他身后站定，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

赵翎起身行礼，抬头看了赵虔一眼，却小心道：“皇叔父今日心情不好。”

赵虔没否认，在旁边的榻上坐下。赵翎马上也坐过去：“是不是裴大人出了什么事？”

赵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错愕地看了一眼这古灵精怪的孩子。他从没在岷王面前刻意提起过裴初。虽然二人的关系，在宫内近侍间根本不算秘密，但也不该有人把少儿不宜的内容将给九岁的岷王。

“没有。”赵虔敷衍道，“他在河东挺好的。”

赵翎歪了歪头，眼珠一转：“那就是朝堂的事，有人为难他了？是老师那边的人？”

赵虔抬起黝黑的眼睛：“弟子不论师。”

薛文进是赵翎的老师。赵虔是不避讳在赵翎面前议论政事的，也没藏着培养他做接班人的打算，但是朝堂之事纷乱冗杂，如何能跟一个小孩说清楚。可他竟然凭着老师的几番提点、加上整日耳濡目染，自瓶天赋蒙对了三分。

赵虔抬手揉了揉眉心。岷王这般聪明伶俐，有时候令从小就是老实人的皇帝措不及防。他想起来一句很应景的话：外甥肖舅。

“所以我才知道他不是坏人。”赵翎说得理所当然，“但好人也会做错事。他管着钱袋子，河东的案子要是牵到他的人，他自然难受，皇叔父没怪他吧？”

赵虔没有接话。

赵翎又歪头想了想，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皇师父，你能不能告诉我，裴大人知不知道我是他的侄子？”

赵虔再次抬眼看他。一对上眼神，赵翎自己道：“他知道的。上次裴大人回京述职，碰见我和老师了，我看他行色匆匆、目光复杂，我都没来得及说话就走了。”

良久，赵虔秉承着对待小孩的耐心道：“他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赵翎还要追问，“怕连累我？怕别人说他攀附皇亲？还是怕皇叔父为难？”

赵虔抿了抿嘴唇，看向桌上摊开的《孟子》：“书背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