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之内,炎炎夏日蒸烤着大庆殿外的白玉阶。原本只是礼仪性质的常朝,却一直到午间还没有散,仔细看去,现在到了大约半数官员,都是平时与杜冕亲近的门生亲眷。内侍已经来过好几次,劝群臣离去未果。
杜冕带头站在玉阶之下:“我们今日一定要见陛下。陛下不愿意见我们,就等到他出来为止!”
“陛下,裴初擅自调兵干涉朝政,其罪甚深,其情甚恶,望陛下勿念旧情,尽早诛之!”
层层宫宇之内,赵虔正端坐于御书房内办公,太子赵翎坐在身侧跟着学如何处理政务。外面的内侍一趟趟跑进来报信,赵虔坐怀不乱,脸上没有一丝汗,眉宇清秀明澈,似刀削斧凿般俊丽。
“知道了。”赵虔淡淡地一挥手,将另一本奏疏置在案上,“苏承旨,你和薛公公一起去,给几位相公撑把伞,再好言劝几句。外面日头太大,几位相公年纪大了,可别晒出个好歹来。”
苏良领命道:“是。”
赵翎侧目道:“父皇既然不愿意见他们,何不打发走了?”
“朕既然不打算听去他们的决策,总得给他们一个发泄的渠道。”赵虔在面前的几册奏疏整齐地排成一叠,放在御案一侧。
薛文进目送着苏良出殿,再看向淡定的赵虔,忍不住道:“陛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赵虔打断了他,“朕需要你老实留在京师,辅佐太子,替朕看好家。”
薛文进顿生一股不祥之感。自从那个烦人的裴初离开京师,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从后颈皮里爬出来的森气了。
“陛下,谢罄曾经在大名府统兵,倘若镇州周钺私藏甲兵一事属实、真与他有所牵连,陛下断不可容此大患,再名正言顺地领兵北调,去平裴、裴初之......”
他没能说下去。赵虔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薛文进抬头一瞥,见皇帝的面色阴沉如水、全无笑意,瞬间低下头不敢言。
“薛卿,你是朕亲自为太子选的老师,都是自家人,朕不与你说废话。”赵虔凛冽地道,“河东路牵扯出来的私藏甲兵、私匿钱粮,其根基之甚、牵扯之广,是自从我父皇在位时便埋下的,岂可能只涉镇州一地?谢罄有疑,当押赴京师候审,这一点毋庸置疑。裴元同在镇州按兵不动,乃至纵许留言忍气吞声,都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谢罄布局多年,狡猾善变,一旦他察觉到了京师的危险,就断断不会回来。但是仅仅一个周钺的败露,也不足以把他的罪定死。试问,如果你是谢罄,回怎么办呢?”
薛文进冷汗直流,低头沉默着。赵翎忽然道:“我知道!如果是我,就会自请到镇州平叛,把罪责推给裴大人,平乱之后,再连和镇州官员把事件重新讲一遍,说成裴大人图谋不轨、构陷周钺,乃至自立为王,谢罄既洗脱了自己的嫌疑,还成了平乱的功臣。父皇又离不开他了。”
赵虔:“......”
薛文进道:“太子殿下所言不错。臣以为,断不可派谢罄平乱,臣愿——”
“薛卿还没理解朕的意思吗?”赵虔陡然加重了语气,目光一沉如有实质,“你要坐镇京师,你是崔佑的学生,朝中还是有不少人服你的。可到了军中,你不是谢罄的对手。”
赵虔顿了顿。“卿领都盐院也有一年了吧。”
“回陛下,正是。”
“但为何朕不见国库充盈?同样的手法,为何在环庆、泾原便能使府库满盈,军需民惠不愁,而到了京师,本该是更大体量的买卖,却不奏效了?”
薛文进道:“都盐院不限制买卖商品的种类,只要能赚得银钱,供给朝廷所需,再依次拨款赈济灾年、供应军需即可。如果强行限制商户买卖粮食,私人运粮可能造成更大的损耗,不及官府转运行之有效。商人逐利行事,限制买卖之物有垄断之疑,会损及商户与官府合作的意愿。无论从哪种角度论起,官府都不该与民争利。”
赵翎想了想,道:“儿臣闻理财之法,谓之开源、节流。诚如老师所言,朝廷开源举措并非无效,是在节流上出了问题。”
赵虔笑道:“甚好。薛卿方才举环庆之例,言及边市行之有效,但忽略了裴元同还做过另一件事,就是裁军。”
薛文进:“陛下的意思是......”
“总是有人顾及谢罄的影响力,不肯除掉他,害怕边备疲弱。他自己知道这一点,才能屡屡成功。”赵虔起身,缓缓走了下来,“但朕不是朕的父皇,不会穷兵黩武,只要边关稳固、百姓安乐,天下太平无风无雨,朕便心满意足了。朕需要的是如孙绍通、裴元同一般忠心耿耿的将才,不需要谢罄那样的野心家!”
薛文进垂首。“臣明白。”
赵虔转身,看着身侧年幼的太子,感叹道:“你还是太小了。若朕有个三长两短,没法把天下交在你的手里。”
赵翎一边写字一边头也不抬:“父皇龙体康健。”
“薛卿带太子下去吧,朕要去见一见大臣。”
“是。”
顺兴二年八月,皇帝赵虔亲征平定河北之乱,与不久前刚平定的京东义军会师于黄河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