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自丑时被押送入京,路上颠簸得浑身骨头早已散了架,勉强咬着牙给自己拼成了一个人形,万不肯在御史面前服软,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可是他刚进了城,御史台和刑部的照面都没打,直接被拆洗一番并送上了车。
上车时手脚还绑着,他自行解了束缚,发现这马车里装潢喜庆、锦被轻裘十分柔软,正适合歧途困苦之人歇息修整。裴初在身心俱疲时遇上一辆过分舒适的马车,长觉醒来才发觉不对,他不是回来待罪受审、九死一生万劫不复吗?
这辆车不知应是哪位贵人的銮驾,叫他白白蹭了一路。
裴初向外张望,见落雪纷纷、日影朦胧,红墙金瓦上盖了一层白,肃杀寂静,幽邃寒冷。
他盖下帘子,猛地坐直了,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然而也仅思考了一刻,裴初就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卧倒了,嘴里还哼起了儿时京城流行的小曲。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下了阎王殿都敢称兄道弟,何须怕人间这几个白眼妖魔?
御史台也罢,皇宫里也罢,裴初想得开,左右都一样,狡兔死走狗烹。
午时三刻,裴初被薅下了车,用布条蒙着眼睛,三进三拐地走了许久的一段路。渐渐的,周围声音愈来愈杂,他留心记着方位,以待时机。
待周围杂音渐轻,一扇门被轻轻推开。
身后力道一推,裴初跌入其内,蒙眼的布条也落了。
房内侍立的宫女、内监皆如木偶一般,叫也不应,推也不移,裴初行至书房后院,发觉有一处小厨房,里面放着一笼晶莹糕点。裴初瞧一眼便浑身上下凝固了,想起儿时“偷鸡摸狗上房下井”的时期,约莫是做过这样的玩意儿。
……谁人没点年少囧事,只怪当年他家声望太高,看着他长大的人太多了,黑历史也流传甚广。
这糕点取名为“香玉”,是他念起粉雕玉琢的九皇子,心生爱怜之下所取。
裴初这就明白过来,京中佞臣好个计谋,专挑人软肋。
他继而想起当年的九皇子已成如今的陛下,心里一缩一缩地疼了起来,默默攥紧了拳。世人皆道环庆路部署裴初铁石心肠。难道崔佑以为凭一个九皇子就可以拿捏他?
窗外雪压断了新枝。
裴初抬头,听见屋外有一阵脚步声。
赵虔走在御道上,侍从们抬着步辇在后面跟着。他虽体弱畏寒,却拒绝乘辇,偏要走着回寝宫。
大雪让世界变得安静,寒风令人清醒,正好理清思绪。
赵虔自幼丧母,无人疼爱,本与皇位无缘,先帝驾崩之时两位兄长夺位,最后反倒让他捡了这个皇位,成了权臣手中的一个傀儡。
从小到大,从皇子到陛下,他生命里的甜味屈指可数,便要属那位......裴家的小公子,待他最亲最善。
只是齐王与景王夺位牵连到了裴家,十几口人充军流放,唯有彼时方十七岁、玩世不恭的幼子裴初,到西北前线军中一路跌打,驻西北的将帅为他表功,去岁,裴初刚升任环庆路驻泊兵马督部署,年仅二十二岁。
登高者易坠。
不久,京中传起了环庆路部署裴初急功近利的流言,之后就演变成了裴初目无君上、图谋不轨。
阔别经年,在不胜寒的高处苦熬久了,赵虔前后顾盼,夺去裴初的兵权究竟是吉是凶?他这样做是守了祖宗之法,可一想起裴初可能会记恨自己,心里就很难受。
赵虔惶惶,魂魄难守,心不在焉地推开门,蓦地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背影。
裴初闻声抬头,见门外逆光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双眸如含秋波,氲着湿润的雪雾,茫然且纯粹,抬眼撞上了他的视线。
年轻皇帝的脸上似有一道裂痕,被光与影分隔两半。
裴初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半故交、一半陌生人。
久违的赵虔正直直望着他,身形僵直,眼中掠过一丝局促,垂在身侧的修长双手无意识搅着淡黄大袖袍。玉带乌靴,身姿挺拔,比六年前那个半大孩童抽长许多,一眼望去真有皇帝气度。
裴初的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些,俯首而拜,以掩盖自己的失仪。
“罪臣裴初,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