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那夜做了一场梦。
家里出事前的那个春天,全家曾一起到金明池畔游玩,他回来之后魂牵梦萦,自己又带着书院的朋友去了几次。城西的金明池是个绝妙去处,南北烟波,风月花桥,丝簧吹韵,舞风垂影。
他们几个人带着干饼渣说要去喂鱼,结果横空出现几只白冠黄羽的鸭子夺了食。
“这是什么鸟儿?”
裴初瞎蒙:“鸳鸯吧。”
朋友无语道:“你不能看见两个成对儿的就说是鸳鸯。”
少年得意洋洋地迎着风,潇洒地掀起长衫光袖,目光眺望着远方,心里想起的却是某个幽暗荒僻的宫殿里,那人可有机会赏这样美的春色。
前日,书院先生讲《汉书》提到汉哀帝朝的董贤,裴初一边用课纸叠纸鹤,一边伸着半个耳朵听见后排几人在嬉笑,夫子气得朝他们直嚷,裴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转回头去,以书掩面,将亮眸一抬,嘹亮地胡说:“夫子从前还当过师臣呢,焉知这道理不是亲身实践出来的。”
这话大不敬,听得年逾古稀的夫子气成了一颗红薯,大吼着让裴初和他后面的两人都出去罚站,再抄五遍《孝经》检讨。
裴初嬉皮笑脸地被赶出了课室,待夫子一转身,立刻拔腿往另一边跑远。
长长回廊透着金色的晨曦,竹影摇曳印在粉墙上,雕梁画影徐徐如生。少年从这一头跑到另一头,踩着满地碎光,朗然大笑,影壁前一转就不见了。
国子监后院外就是街市,再跑几步他就自由了,至于往后夫子如何惩罚、回家父母怎样呵斥都是以后的事,往后事无需今日忧。
天晴悠悠,裴初在后花园的石碑前,遇上了一位前来拜谒的客人。
那位小公子身量清浅,素衣轻袂,面目俊朗而温柔,正独自一人在后花园里拜那座祭孔子的碑文。裴初曾有耳闻,有的读书人逢孔必拜,可从来没见有谁真这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方留意到闯入者的视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然转身,朝裴初施了一礼。
裴初便呲着牙,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见那少年的领口上绣着彩色鸟儿。他刚才在课室里乱开玩笑,不着调的性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这该是鸳鸯鸟吧,绣在心口上,真真是好腻歪。”
那位小公子的脸色腾地红了。裴初本意是逗人,可他逗朋友时朋友会炸毛反击,断不会露出这般恼羞之态,这下反倒让他手足无措了。“你......”
“哥哥认错了,这不是鸳鸯鸟,负了哥哥的相思之意。”
裴初难得涨着脸,结巴地道:“我哪有相、相思意了,你莫要乱说。”
少年莞尔一笑。“睹物起情,世间便是此理。”
说着,他的目光飘到身后的孔子石碑。裴初敏锐地察觉到他来此地拜谒应有一番深意,但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于是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公子?”
少年笑了笑,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瞬狡黠。“名虔姓赵。”
裴初愣了一下,朝廷贵戚的家世他基本都有所耳闻,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瞬尚未反应过来,倏尔幡然醒悟,磕磕绊绊道:“竟是九殿下,我实在......额。”
赵虔温和道:“哥哥不必这样,我这条不起眼的命,却比不上诸位年轻有为,在国子监勤勉治业,倘若日后投身报国,能抵上一百个我呢。”
他忽地落寞垂了眼,又一声轻笑。“莫被我的愁绪扰了心情,我瞧哥哥刚才是要上街去吧?”
裴初只觉一股血冲上脑门,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纤细的手腕:“你同我一起去吧?”
赵虔眨眨眼:“同你?”
“嗯!”
裴初拉着赵虔跑上桥头,远处的天光盛大,河中清影摇曳,水畔杨柳轻风,依依摇曳。裴初路上叽叽喳喳讲着这边的香药铺和那边的戏楼,讲自己家就住在太平坊对这里有多么熟悉。赵虔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渐渐地天都暗了,才依依不舍道:“我该走了。”
彼时,两个少年站在御街街头,春日带着和煦温度的北风刚吹透了青衫。裴初抬头一望,望见身后的长长坊巷,熙攘的御廊下烟火升腾,桃李梨杏杂花相间,通御街尽头的宣德楼。他恍然明白了赵虔是去何方。
裴初的心一揪:“那我还能时常见到你吗?”
赵虔笑道:“可以吧。”
他的语气很不确定,沉思半晌,忽然解下外衫相赠,吓得裴初立刻往后跳了半步。赵虔指着襟前的绣鸟道:“这鸟本该是凤凰,但我阁中没有金线,绣不出华羽金衣便作罢了。这就是个半成品,哥哥莫要嫌弃。”
二人作别后,上丁日祭孔时,裴初第一次没偷偷开小差,怀着十二分的虔诚祭拜,盼望着能体会出当日九皇子著半成品绣凤袍来谒的半分心情,可是三跪九叩之后,裴初只觉得流程繁琐无趣。许是他心里没有圣人吧。
直到那日金明池畔,他对着两只白冠黄羽的鸭子乱认鸳鸯,好友苏良戏谑道:“你心里有谁了?快快如实招来,你最近两个月太安分了,肯定没好事儿。”
裴初沉默了。
他突然明白了赵虔所谓“睹物起情”是什么道理,又想起赵虔曾经有过自轻之语,遣词间透出对官宦子弟治学报国的羡慕之情。想起九皇子生母早亡,他年纪最轻又不受宠,天下大事注定与他无干系。
他竟在恍惚一瞬间悟出了那种求而不得的真切,心口一阵阵钝痛,咽不下也吐不出。
裴初开始期盼下次、下下次见面,那上次临别相赠的礼物,他已经彻头彻尾参透了,下次相见他定能参透更多。终有一日,他能读懂那位与他性情相异、身份有别的九皇子。
裴初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汗,撑身望向旁侧,卧榻早已空了。他扶着额头抽气,心想这一夜竟然没做噩梦,许是累极了的缘故。不过这场梦也太长了,太......久远了。
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记得。
门外的内侍见他已起床,便进来扫洒。裴初一问,方知赵虔卯时便至前殿上朝,现在已至延和殿听大臣奏对,待儿还要去迩英殿听日讲。
裴初眼神似渊,深不见底,明明刚得了休息,眼下的一片乌青却像是焊上去的,此刻低头沉思时,眉眼不笑,衬得几分阴鹜之色。对面的内侍偶然一瞥,心下不由一惊,都说这位是献给陛下的男宠,模样是极好的,怎么眼神这般阴狠乖戾,这样的人怎能待在陛下身边?
裴初余光瞥见周围的人都在打量自己,心中冷笑,再抬眸时眼底渗出怯怯又真诚的光,调整出一个符合男宠身份的柔媚声调:“陛下几时才可回来?宫中日长,我怕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