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此机会卖惨,也好给陛下多囤些过冬的炭火。那些内侍应该是崔佑的人,并不想伺候裴初,听这话不禁打了个寒噤:“过什么冬,这都要春分了。”
裴初嘴角挂的笑僵硬了。他久在边关吃沙,塞外冬季那么长,都已忘记京师里春日该几时来,又是哪般模样。是不合时宜,来晚一步。
裴初面上顿作凄然之色,弦然欲泣道:“那我便采蘋花围了这院子,待陛下回来同赏。”
他挑选了一件最鲜艳的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得出了门。
与此同时,皇帝赵虔正在延和殿与群臣奏对。
“陛下,裴初在环庆路攀权附势、谄媚其上,拱北寨之失他难辞其咎!更兼有裴家家世有污,他裴初不思戴罪立功,反倒贪富贵、享功名。这几年他在环庆路勾结了一批狡猾小人,每逢战士必以利诱,承诺朝廷会给赏赐,最后万一没要到,就说是上面的问题,便可离间边将与朝廷。来日此人必成朝廷心腹大患,望陛下不可不察啊!”
赵虔那双清冷的桃花目凌然一瞥,垂目淡淡道:“提起元同家世,朕想起来了,裴家也是二皇兄亲家。”
殿内一时没了声音,尤其是边上几位穿绯袍的翰林学士,本是被召过来商议边事的,赵虔却忽然轻拿轻放地提及先帝,六年前的阴影尚未散去,一时众人都没有声音。
熙元十八年,武庙皇帝驾崩,临终前因立储之事争论不休,朝廷中大部分人支持立长子,也就是后来的肃庙赵勤。武庙本人偏爱宠妃所生的二儿子,也就是齐王赵峥。最终,肃庙在群臣拥立之下做了四十六天皇帝,但齐王很快率兵谋反,竟然闯进大内、软禁了兄长,自己做了天子。
大梁重文轻武,禁中更是戒备森严,驻军隶属中央,兵不知将、将不知病,如前朝权臣主掌废立之事本不该发生。但武庙皇帝是一位有野心的君主,在位期间进行了一系列军事改革。当时定州路安抚使阮俞历仕二朝,与武庙皇帝亦师亦友,亦是深得朝廷信赖的股肱。熙元十三年阮俞过世之后,接替他驻守定州安抚司的是女婿裴文绛。
这便是裴初的父亲。
说是巧合也太巧了,岳父刚死,女婿继任,且裴文绛有一女裴旉嫁与齐王赵峥。于是这事说不清了,也没必要说。后来齐王被杀,肃庙亦死,又因肃庙无子,三朝元老崔佑与章太后商议扶立武庙第九子赵虔,定州安抚使裴文绛以谋反罪当诛,裴家百口人尽数流放,有功名的贬为庶人,庶人充为奴婢,以儆效尤。
顺宁二年,赵虔追封齐王为肃庙,允其子居宫廷,又为裴家平反,但两年过去了,很多失散的人再也追不回来。这些年赵虔听闻裴家陆续有人回到原籍,可是裴初一直没有回来,他加入了环庆路的边军,在不到五年时间内,先是凭借卓越军功坐上了庆州指挥使,后在环庆路安抚使引荐下擢升马步军副总管。
崔佑道:“裴初阴险狡诈,陛下不通边事,怎知他裴初在边关不恤百姓,专为生事。”
赵虔道:“崔相此言差矣,兵家谁能长胜,拱北寨一役正说明我军边防迟滞,需加紧驱策,灵活应变,何来生事之说。”
“裴初擅自进兵,废视敕旨,侥幸争功,拱北寨之败实归于此,他该论罪处置!”
赵虔的面色冷了下去,恼怒道:“拱北寨军报既然承认了裴部署出兵前曾向上奏请,为何中书不知情?”
一旁的翰林学士谢罄看着赵虔的脸色,适时道:“秉陛下,知制诰韩载等人,文辞不通语义混乱,且长期兼领直舍人院,素有专断之相,陛下可召之问对。”
韩载是崔佑的门生。赵虔漠然看了一眼谢罄,道:“好。”
崔佑垂目而立,昨日他刚到都堂,便得知裴初进宫,立即意识到早晨传的香玉酥有问题,差人去殿中省询问,才知是政敌谢罄策划的献宠之计。这刚过一天,陛下就学会顶嘴了。
裴初断不可留。
是夜,福宁殿内,赵虔正烤着炭火读书。裴初从后院进来,踮足走着猫步,怀里抱着一大束斑斓的梅花与山桃,悄悄地捡了几只梅瓶来插花。这动静惊动赵虔,他抬头,困惑道:“元同,你在做什么?”
裴初立刻转身。“陛下!臣今日在御花园里,见梅花开得快败了,索性摘下来插进瓶里,还能再看了一两日。至于这些山桃,是福宁殿的宫女绿云赠予臣的......”
赵虔打断:“我是问你脑袋上是什么。”
裴初这才抬手摸了摸鬓边的一朵红梅,浅莹莹笑道:“是绿云给臣戴上的,臣竟也不记得了......”
裴初到御花园闲逛,用一整天摸清了身边能接触到的宫女宦官性情依仗。绿云十三岁入宫,入宫前曾随母在阮家为婢,今为尚寝局司苑,因故旧与裴初结了天然的信任。裴初惯会说混话,这些年更是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把尚寝局的诸位宫官们哄得直乐。
他想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捻起鬓边的红梅,轻轻插进赵虔的发髻里。
赵虔的身体瞬间绷直,呼吸也放轻了:“你......”
他难掩震惊望着裴初,突然移下视线,嘴角却微微上扬,还克制地装作无事,扶着那朵花插得更实在些。裴初这时猛然惊醒,他刚才在干什么,怎能如此轻慢地对待陛下?
裴初脑子里成了一团乱麻:“臣不是有意......呃。”
他舌头突然打了结。赵虔也被这声喊懵了,笑容僵在嘴角:“元同这是为何?”
裴初敛目垂眸,冷汗不禁从背脊渗出来,他肯定不能说自己方才走神起了冒犯之意,只得突然转换话题:“臣听闻今日崔相携其门生韩载与陛下争论,以臣在庆州出兵未得请示。臣斗胆冒昧建议,知制诰不得监理直舍人院,若知制诰缺位,再择人出任直舍人院。”
赵虔心知他刚才想的绝不是这事,但顺着他的思路:“谢罄也是这么讲,还推荐了自己的学生。”
裴初道:“陛下使异论相搅,可提拔谢罄,与崔佑互相制衡。”
赵虔道:“崔相是君子,教朕良多。”
裴初惯是不信君子小人邪说,崔佑和阮俞是同辈人,都是武庙年轻时的进士,多少年来仗着资历深厚,无过便是功。
“陛下明智,能断义理。”裴初忽而抬头,邪媚一笑,“以为我当是何人?”
赵虔一愣,不假思索:“元同当然是好人。”
裴初的眼睫颤了颤,盯着墙上的花砖。
月影照庭,灯窗明灭。
他建议知制诰不得监理直舍人院,变相削弱了崔佑的力量,给幕后之人抛枝。传闻谢罄其人知进退、善保身,手腕狠辣且好大喜功,与宰相崔佑针锋相对,是想要取而代之。如果真是谢罄谋划将裴初送入宫,肯定是看中了他与崔佑间的怨怼。
屋檐下就这一根橄榄枝,他不得不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