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何时有了陪用陛下看奏折的任务,章圭不知道。他打好的腹稿一时全飞了,茫然抬头:?
裴初道:“名册,没有吗?”
章圭依然没反应。裴初更直白地道:“难道章指挥是想与贼人同流合污了......”
章圭在桌下微微攥了拳头。他此番前来便是想谈一谈陛下的口风,看裴初这副样子,莫非陛下已经拿定主意收拾崔佑的党羽了?
前朝那些纷争,章圭一概折腾不清,也不愿意搅进去。他是殿前护卫多年,侍奉过两任皇帝,还没那么容易被裴初唬住。
章圭道:“某这里有一个人,捧日军第三指挥使曹潜跟了老夫八年,临阵勇武,带兵有方,就是结交了很多不三不四之人。”
裴初挑眉:“谁?”
“大概一个月前,有人见谢大人的管家来找过他。”
裴初低头闷了一口热酒。“章指挥此来到底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章圭道:“某今天来本想问问,陛下对崔相那边是什么意思?是敲打敲打就算了,还是……”
裴初抬眼一瞥:“你认为呢?”
章圭垂目,谨慎地道:“某以为......陛下若有那个意思,革职的不会只有杨顺。”
裴初眼低的冷光一闪,但只垂眼拨弄着杯盏。“你以为陛下为何不动他?”
章圭了然,问:“觉得还不到时候?”
裴初抿着嘴冷哼一声,透出几分隐隐的不悦之意。章圭的视线落到了石桌上,在他来之前,裴初正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西北战报。天色渐暗,晚风微凉,他身上没带灯柱也没带御寒遇上,分明是赌气一般地在园里坐着。
章圭试探着问:“天都黑了,副使还在看西北战报,可是有心事?”
裴初看他一眼。“指挥使好眼力。”
章圭心里道:你摆在桌上,不就是为了给我看么?“某也曾在北边打过仗,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我听闻章指挥二十岁时曾随镇远军北征,立下战功赫赫。”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章圭一叹道,“老了啊。”
“章指挥还未到不惑之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终是比不过裴副使,某听闻你在环庆路以一个指挥守永安寨,折了几百个弟兄,守了一天一夜。孙将军将您的战功上报京师,太后竟然未给你封赏,都是因为当年裴将军与先帝......唉!”
裴初淡淡地勾起嘴角一笑。“都是陈年旧事了。指挥使不必如此愤然。您还能记得守永安寨战死的弟兄,裴初在这里代他们敬您。”
裴初起身,向着章圭鞠躬一拜。章圭也起身回拜。
两人再坐下时,气氛便好了许多。裴初摇晃了一下酒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裴初大笑道:“实在过意不去,这壶酒大部分都被我喝了,改日再请指挥使同饮!”
章圭也激昂道:“改日再饮!不过,今日殿前轮值,本该安排到副使,但裴兄今日刚进的副使,你看是你去还是我......”
裴初笑了笑,脸颊上浮现出淡淡酒晕。“我去就好。待明日,我到殿前司去点卯。”
章圭连连应声。
“章指挥这般心思迂回的武人,我可算是见着了,改天让我那个朋友来看看......”
“哪个朋友?”
“他马上就回京师了,会见着的。”裴初乐道,“到时候我攒个局,让你们认识认识!”
章圭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敢问裴初跟陛下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一来,殿前司副指挥使还添了这许多御前伴驾的差事。
裴初喝得有些醉了,抓着章圭的手臂,开始讲些憋了一下午的话。
“崔佑连自家儿子都不能管教,朝堂上那么多文武百官,如何能各个像他一样做道德君子?难道他真的以为礼义纲常可以救大梁吗?礼义纲常可以退敌吗?可以赈济灾民吗?君子党众臣尸位素餐又以道义绑架陛下,陛下难道会看不出来?”
他们并未注意到,拱门外摇摇看着他们的两位宫女,几时只剩下一人了。
太阳彻底降了下去,章圭连忙起身,此时再不出宫,大门就要关了。他临走时突然想到什么,折回来问了一句:“裴兄,你在殿前司廨舍可需要个住处?某提前给你备好。”
“嗯?哦......”裴初眯眼笑道,“等我回头跟陛下商量一下。”
章圭脚底下一个趔趄,再也绷不住了。“你到底是不是男宠?”
“不重要。”裴初脸上仍带着醉吟吟的酒晕,语气却忽然冷下去,“你只需记住,我是陛下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