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副指挥使裴初,今夜首次轮值宫禁。
衙门内,众将齐聚。殿前司诸班直,共计三千二百人,今夜当值的是内殿直、散员两班,合计四百人。他停顿一刻,漆黑的眼扫视众人。
“今夜戌时起,内殿直守内廷各门,散员巡外围。若有擅离职守、饮酒误事者,军法从事!”
安顿好巡夜诸事,裴初到福宁殿外复命。
门外侍候的宦官从杨顺换成了一张裴初很眼熟的新面孔。裴初道:“劳烦公公替我通传一下。”然后规矩地在殿外候着。
早春的微风吹过纤细的树梢。明月一轮选在天外,满地清光铺路。
经过内官通传,裴初入内,至书房见了赵虔。
“陛下,今夜禁中无事,各门均已落锁,巡夜正常。”
赵虔坐在案后,抬眼道:“辛苦了。”
他目光落在裴初的脸上,忽然眉头微皱。“你喝酒了?”
裴初一怔:“......回禀陛下,是。是轮值宫禁之前,傍晚时候陪着章指挥使喝了一点,并未耽误公事。”
赵虔:“可是朕送你的那壶梅子酒?”
裴初:“是。”
赵虔默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语气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裴初抬头,隐约感到不对劲,但见赵虔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不明所以地告退了。
赵虔在御案后抬眸,追着他离去的背景,眉宇间露出一点阴鸷之色。
这边,裴初才出了御书房,心不在焉步于廊下,脑中还想着赵虔方才古怪的神情。
迎面走来绿云与袁望二人。裴初回神,对袁望交代几句:“你既读过书,可补殿前司孔目官,负责文书档案、考课记录,也是从八品的正官了。”
“多谢裴公子!”
“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或者问你绿云姐姐。”
绿云一横眼道:“这么大的事,你做得了主?”
裴初挑眉:“我自己的僚属如何做不了主?昨日我还跟陛下商议过如何安置袁公子......”
绿云狠狠地瞪他一眼。裴初闭了嘴。
“……怎么了?”
“看你刚从御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裴初回道:“没什么不同寻常的,但我觉得陛下似乎不开心,你可知是为什么?是谁气着陛下了?”
绿云莫名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给属下分了什么东西?”
“没分什么,就是陛下犒劳的一壶酒给了章指挥……”
绿云轻笑,后退半步。“你可倒好,陛下自己的御酒,专门给你留着的。你转头跟章指挥使分着喝了。陛下闻见你身上酒气,以为你把他送的酒随便给人喝。等等,你不会真的一点没留吧?”
裴初心中已成一团乱麻。
他想起来下午和赵虔在御书房里看奏折,二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沉重,多少有些心照不宣。裴初拿到了副指挥使的实位,心里自然没有怨气,他也早就想到扳倒崔佑不在一时之功。他是对崔佑是心存怨气,但那与赵虔无关。
“我……没想那么多,以为只是寻常犒劳……”
赵虔向来心思细腻,而他今夜忙于公务,冷落了赵虔。
陛下赐酒,说不准是想陪他一起喝呢?他当时怎么没仔细想想?
绿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你可该上点心吧!”
那语气好似回到了昔日府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往日的裴初应该跳起来弹回一句:“上什么点心?”
不要钱的鬼话说多了,不但能将他自己的真心埋住、压得死死的,还会冷落旁人的一颗真心。
他一介罪臣押解回京,都没下过御史台,全须全尾地活到了今天,还混上了一个殿前副指挥使,多亏了陛下识大体,顾大局,挂念.....昔日情分。
而他呢,是如何对待赵虔的?
绿云和袁望已经离开了。裴初还似梦魂未定般地站在廊下。明月照彻满院的霜白。
他夜里犯了失眠毛病,又在脑海里反复回想起了白日的桩桩件件,倒不是宣德楼前那场闹剧,而是赵虔的脸,还有那一抹忧郁的眼神。
辗转反侧久了,睁眼时眼眶泛红,直奔着福宁殿去了。
夜半,福宁殿前,霜繁露冷,有人擎灯途径,过处犹有火烧。裴初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叮嘱殿前侍卫:“莫要惊动陛下。”
夜风侵入寝殿,他连忙匆匆将帘幕深掩,一人陷入那锦绣堆中。前后漆暗,低头不顾影,只能循着淡白的月光,依稀拼出白日殿中的布置陈设。
裴初披着单衣而至,已是手脚冰凉。
可他真到了赵虔身侧,看着他宁静的睡颜,突然不知道自己大半夜跑过来是要做什么了。
赵虔在梦里轻轻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