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独自在嘉平坊租了一间小院,环境清幽,但因疏于打理略显得荒芜,等他安顿下来,再接族人来住,应会好上许多。
裴初送到他回宅中,便要辞行。苏良打趣说,他们以前曾放豪言要在天子脚下买董大宅子做邻居。裴初笑着道:“我现在住殿前司廨舍,还不就是天子脚下么。”
苏良继续打趣:“才刚上任第一天,看你都飘到哪里去了。腰牌还没捂热乎吧?得了,你快点回去吧。改日有空,再过来坐坐。”
他转身收拾行李。过了一会儿,发觉裴初还站在身后,如同鬼影,在凸墙皮下留下一道锋利的斜影。
苏良惊叫:“你怎么还没走?”
裴初欲言又止,嗫嚅几声,苏良都没听清。过半晌,裴初方神色复杂地开口:“常安......我有件事需要你参谋。”
苏良转身,亦正经起来:“什么事?”
裴初垂下眼,又不肯讲话了。苏良深吸一口气:“你快说啊!怎么变得磨磨叽叽小家子气的——”
裴初后退半步,眼睛盯着长满杂草的砖缝,把昨日自己在宣德楼前如何得了指挥副使的过程一一详述。
苏良初时还很严肃,越听越忍不住瞪眼,几度张嘴想说话,都吞尽肚子里去了。
待裴初终于讲完了,苏良拱手朝着皇宫方向遥拜,无奈地道:“你是说,你把陛下约到金明池赏春,然后半路截道,跟殿前司指挥使一唱一和地摘掉了一个在陛下身边服侍五六年的宦官。然后跟陛下冷战,还把陛下送你的酒跟殿前司指挥使瓜分了。之后晚上自己想不明白,所以半夜跑去陛下的寝殿里被陛下抱着睡了一晚?”
“差不多就这样。”裴初道,“等一等,怎么你说出来就那么怪呢?”
苏良忍不住拔高声音道:“你自己干的好事,还问我哪里奇怪!?”
裴初确实有些懊恼。“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想想人家刘关张不也经常在一起睡觉?兄弟之间关系好怎么了?我难道就不能.....假装没事么。”
苏良提起一口气,脸色半青半红。裴初怀疑要不是对方打不过自己,此刻他已经挨揍了。
苏良道:“你也装作没事,陛下也装作没事,你们就结拜过一辈子?”
裴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好像也可以。”
苏良:“算了,当我没说。”
正值裴初与友叙旧之时,殿前司指挥使章圭安顿好了进城的夏国使臣,回到御前复命。
他听到延和殿中尚有大臣留对,便在殿外候着。
延和殿内,宰相崔佑摘下官帽,跪地请罪。
“臣不能管教亲族,有败风纪,臣有罪。”
赵虔待崔佑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面上和颜悦色着:“崔相请起。”
只是说着,并无动作。
崔佑俯首道:“臣恳请陛下罢臣宰职之位,择贤能者居之,以正朝纲、率群臣。”
“朕不允。今年赋税少了三成,户部哭穷,夏使进京,崔相岂能在此时弃朕而去?”
崔佑沉默半晌,又道:“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臣听说,陛下让罪臣裴初做了殿前司副指挥使。”
“是。”赵虔落于暗处的眼神闪了闪,“如何?”
崔佑道:“陛下仁厚,自然不计前嫌。但臣担心的是,他三代掌兵,外祖父阮俞的名字,至今仍是边将中的一面旗帜,他的父亲也曾在军中任职,牵涉谋反之罪。陛下即位以来,明正先帝道统,然裴氏阖族论嘴,已不可逆。若有人在裴初耳边提起当年旧事,他会不会……”
“此事朕自有计较。”赵虔干脆地掐断了崔佑的话,“你儿子的事,朕不再追究,回去好好教子,朝堂需要可用之人。”
崔佑默然叩首,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外传来一声:“殿前司指挥使章圭,求见陛下!”
赵虔冷淡道:“宣他进来。”
章圭入殿,颔首汇报。“夏国使团一行三十七人,已按制安置于都亭西驿。鸿胪寺已派出人员陪侍,也正在拟定朝见礼仪。殿前司已在外围布岗,日夜巡逻,皇城司亦在内院驻守。”
赵虔抬头:“朕知晓了。裴元同呢?”
“……呃。”章圭低头迅速想了一想,“禀陛下,裴副使今日不轮值,大抵是在廨舍休息吧,需要臣去请他来吗?”
赵虔沉默片刻,身影斜落到殿内巨大的屏风上,幞头如同山峦拱形一般的影。
他低吟道:“不必了。今日他的旧友回京,二人有话要叙,就不要去打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