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招待夏国使臣,殿前司将仙桥以东、宝津楼以北的地界戒严禁入。雕镂画阁披绮绣,彩舟列坐水云中,好一派繁盛气象。
连他们这些禁卫军也跟着装扮起来,每人头上簪花,腰上系金勒帛,宝装弓箭,神采飞昂,英姿焕发。
裴初头上被簪了一朵嫩粉色的山桃,衬得肤白如雪。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值守,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殿中的夏国使臣身上。
大殿开轩面水,赵虔深坐当中,几与屏风上的波涛融为一体,玄色常服,玉带束腰,闲适神情中流露着深不可测威仪。裴初观察时不慎与赵虔对上眼神,立即心虚地移开视线。
不对,他现在的任务不就是盯着夏使吗?
裴初逼着自己把目光移回殿内,但避开赵虔。
夏国正使业隈荣,座居上首,看上去五十多岁,面容清癯,著一袭深青色蕃袍,腰系金带,目光不时扫向殿外禁卫,目利似隼。
副使野利昌则坐于其侧,看上去虎背熊腰,络腮胡须,正举盏向赵虔致意。他的汉话讲得一般,听不懂殿上的许多寒暄,便只埋头饮酒吃肉,略有些微醉了。
业隈荣举盏敬上:“陛下盛情,外臣感激不尽。金明池之胜,夏国无此风光。”
赵虔微笑道:“正使过誉。可要多饮几盏。”
裴初本来在盯着野利昌,这位夏国副使可好,一来就知道喝酒,还是一副酒品很差的模样,焉知不是装醉。
但当赵虔开口,那声音甚是悦耳,裴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了过去,只觉似珠玉落盘,点滴敲在心上。自回京师以来,他和赵虔相处多在宫室内,未见过朝堂之上风采。
他记忆里的那位安静敏锐的少年,今日端坐高殿上,谈笑间意气风发、从容老练,掌一国之乾坤。
裴初转头,瞥见楼外烟波、岸处花柳,意气朦胧,渐渐的愈飘愈远了。
彩舟上的乐官弹奏一曲,曲调也是宏大阔远的意境,但是裴初此时心中浮现的,却是早年间在酒楼茶肆听过的一曲。
……双黄鹄,两鸳鸯。迢迢云水恨难忘。早知今日长相忆,不及从初莫作双。(1)
他觉得头脑发热轻飘飘的,脚下却无比沉重。
歌舞的彩舟退了,小龙船划进来,有绯衣军士站在舟中披甲带刃,动乐舞旗。
一片钟鼓铜锣声中,裴初鬓边的那朵花不知几时掉落下来,顺着岸边斜坡滑进水里,逐流波渐渐远了。
乐声再起,池面传来空灵琴音。
阳光照透雕花的窗棂,在赵虔玄色的襟前投下斑驳光影。他正低头把盏,忽然,一道黑影悄然无声殿侧的屏风后冲出。
突然有一黑衣人,蒙面持短刃,直扑业隈荣。
意外来得太快,殿前禁卫距离使团尚有数步,夏使团自带的亲卫惊呼散开。业隈荣手握酒盏,僵在原地,短刀眼看便要刺过来。
刹那之际,一只玉杯飞过来,撞在刺客持刃的手背上,刀锋偏离三寸。裴初像一道旋风般闯了进来。
业隈荣久经沙场,这下反应过来,翻身反将刺客制伏在地上,钳住那刺客手腕,用力一拧。刺客吃痛一呼,短刀落地。
周围护卫们此刻亦反应过来,将大殿里外合围,警备地盯着四周。
刺客蒙面之下露出的眼睛微微放大。业隈荣从容起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已经死了。”业隈荣冷淡地道,“是个服毒的死士。大梁陛下需给我们一个说法。”
裴初转身;砰地一声跪在地上高喊:“臣护驾不周,请陛下降罪!”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汇集到他身上。裴初感受到赵虔冰冷的视线、仿佛要把他凿穿。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裴初冲入殿内,抄起最外边一个使臣案上的玉杯,瞄准刺客的手臂掷了过去,是这关键的一秒给了业隈荣反击之力。
变故突生,殿前司最靠近陛下的护卫都在第一时间集结在赵虔身侧护驾,唯有裴初选择了保护夏国使臣。
如果没有他出手那一挡,业隈荣在金明池宴上遇刺。使团一怒之下问罪大梁,甚至两国就此交恶亦有可能。裴初虽主张反击,却断不会给夏国递上谈判筹码、进攻理由。
但是裴初身为殿前司副指挥,出事时没有第一时刻保卫陛下,面子上是该请罪。
他这一打断,也正好堵住了夏使业隈荣的嘴。
赵虔肃然道:“恐再生变故,惊扰贵使,章圭,带天武军第二指挥,护送使团回驿馆。”
章圭垂首:“是。”
裴初因兼着龙卫军指挥使,且负保护都亭西驿之责,正要随行同去。赵虔却道:“裴指挥留下。”
业隈荣不肯这般听从安排,戒备地打量四方。“我只要刚才护我安危的这一人,其余人一概不信!”
裴初僵跪在殿中,身后的烟波远逝了,彩幄御帐从四面八方相裹,将他团在其中。
许久后,赵虔波澜不兴道:“裴副使随夏使去吧,务必看护好使团安危。”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