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何必害羞?若是将军在京师有了家室,还会回环庆吗?”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傍晚,赵虔自宫外归禁中,裴初一路相随。
张恒是在车马驶入宣德门后,听见侍卫们唤的一声声“陛下”,这才猜出那位温润公子的身份,后半程好似变作了哑巴。
赵虔给随侍出宫的人发过赏赐,独留下裴初,直宫内少人处牵了他的手,往福宁殿的方向走去。
裴初紧绷了一天的神志松懈下来,走在熟悉的宫道间,觉得有几分困倦。
“陛下心情不错,杜冕说了什么?”
“朕与他谈妥了,今日在都盐院外闹事的盐商会单独成立为一个商号,给他们特许凭证,不为陇西世族垄断,此时交给薛修远去办了,两方都好交代。”
裴初听得一愣。“陛下并没有发落杜冕?”
赵虔沉默片刻,缓缓地走:“杜冕为人严谨持中,经此一回,应知变通。只要军心能稳,财用周转得当,便无不可了。”
白云掠过飞檐屋角,天色碧如潮水拍打着宫阙。
裴初静立道:“陕西五路安抚司财政尚可支用,但逢大战便会难以支应,此为孙将军日前忧虑之事,朝廷不可解燃眉之急,军前亦无便宜之权。”
赵虔点头应道:“其余四路皆有世家大族与商户互为表里,架空了转运司的粮税周转,唯独环庆路没有,所以孙绍通常年缺兵短粮。”
“陛下知此,还无所作为吗?”
赵虔一道锐利的眼神投过来。裴初便下意识低头。
“今日之事,卿也看到了。杜冕虽有中饱私囊之实,幸无叛国乱政之心。朕若欲充实西北边防,筹措粮秣兵马,财用不出自百姓赋税,便只有这些世族大户和商贾人家可以用之。”
“陛下说得不错。要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所以要去赌人心吗?赌利欲不会熏心,擅权者不专断,慕禄者能居安思危?”
赵虔沉默不语。裴初再次逼问:“倘若边关武将也和世族商贾串通一气,在边境各自为政?汝将如何!召回武将,调为文职,打散终于练好的骑兵,还是鸟尽弓藏就地扑杀?”
“那倘若是我呢。倘若有朝一日,我为将领兵,官府欲以强相逼,迫我顺应地头蛇,不奉朝廷臣民,我将如何?朝廷不能练兵养马,边将是为何而战?我为守卫一方百姓,不得不从,他日兵患暂息,陛下可要杀我?”
赵虔的眼眶爆红,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裴元同!”
“陛下为何不敢面对!臣所言并非无稽之谈,此臣父祖之因何而死!”
赵虔的瞳孔猛得一缩,露出错愕中带伤的表情。裴初也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且不说那时赵虔尚未登基,这番质问公事里掺杂了私人感情,终归是不对的。
他从几时起竟在赵虔面前放纵至此,什么样口无遮拦的话都敢说?
见他愣然,赵虔赶忙上前一步,宽厚身躯轻轻覆上,将裴初揽入怀中。“是朕无能,不能遂元同心意,你说的道理朕岂不知?只是......”
裴初后退半步,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笔挺地跪在砖地上,一抬头,对着他最初进宫那一日的朱墙御道。残日垂天,将亭台楼阁都染成金色。
“请陛下允许臣去环庆。”
赵虔垂眼望着他,胸膛起伏着,缓缓伸出的一只手,迟迟地停留在半空中。裴初抬头迎着那只手,在等它朝自己伸过来。但是没有。
裴初等不来,抬眼去看赵虔的脸色,却发现两行清泪正在无声地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赵虔哭了。
裴初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
“陛下......”他手足无措,抬手想擦拭他的泪水,可是赵虔以袍袖掩面,背过脸去不看他。裴初穿着圈想看看他怎样了,赵虔不停地躲避,呼吸声中逐渐带上了微小的哽咽。
裴初几次捉不到人,终于急了,用双手颁证赵虔的肩膀,他是习武之人手劲很大。这一下痛得赵虔一声闷哼,终于被迫与他对视,眼里盈满了泪水。
裴初的心一阵发软,手上力道松了些。赵虔僵硬得像一根挺直的杆,于是裴初自己垫起脚送上,将下巴垫在赵虔肩头,使二人耳廓相贴,心脉相连。
赵虔的呼吸声逐渐轻缓了,裴初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方才的哭本该是一种发泄。可是他竟然连发泄都没有声音。这沉默令他难以呼吸。
裴初突然觉得心口有一阵发堵的闷痛,心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摄住了,几户瞬间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外界只剩下一片闻鸣,仿佛刚才痛苦的人是他自己。
起初,裴初还以为自己是旧伤复发,心里有些发慌,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这是什么?
“陛下别哭了,这让臣......很难受。”
赵虔逐渐从旗杆软化成了一根柱子,垂下两篇柔软的竹叶来,抚落在裴初的头顶。
赵虔低声喃喃:“我还不够努力,不足以荫蔽我在乎之人,不足以守护这天下。”
裴初一时失语。他印象里的赵虔曾是年少瘦弱、需要被保护的,但那个少年已经在日夜相处中渐渐远去,他开始习惯这个谈吐风雅、举止稳重一言九鼎的皇帝赵虔。
可是他对皇帝的要求和对赵虔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方才的一瞬间,是他裴初作为环庆路部署在对大梁的陛下控诉,直到赵虔因他的言语流泪,他就变回那个令人疼惜的少年,江山在掌间无限广大。
裴初更用力拥紧了怀中之人,心底想的却是: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赵虔埋头闷声道:“……如果有一天,元同要反朝廷,那一定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
裴初手忙脚乱:“不......”
“请元同再给我一点时间。”赵虔道,“我会让我们自由的。”
裴初眼底倏地一热。
自由吗。那是他自从发配庆州牢城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过的东西。
从前,对娇惯大的裴家小公子而言,自由是一种廉价而泛滥的东西。当他骤然失去了自由,想要的不是把自由夺回来,而是去挣去抢去证明,因为自由是权力的附属品。
可是赵虔也不自由。裴初不禁想起,他们初见时那个虽有静好的下午。当时他从学堂里逃课出来、一路狂笑狂奔,赵虔则是从郊祭的队伍里悄悄溜去拜国子学的孔子像。
那个下午仿佛也预示了他们在未来将因何所困。赵虔会为天下苍生的悲悯与责任所困,而裴初会被赵虔困住。
裴初这般想着,突发奇想,蜻蜓点水般地在赵虔脸上落下一个吻。他品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赵虔惊讶地瞪大了眼,也止住了哭泣。
裴初望着他的眼睛:“愿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1)。”
舞雩台上叩皇天后土,那帝王祷祝祈雨,请君为他倾耳听。少年时代英容策马随君前,青年时代朝服持笏伴君侧,裴初遥遥注视他的目光,多少年来不曾改变。功过是非,终归千秋纸尘,人生一世,沧海浮游有期。这具凡胎也该有个归处。
他握紧着赵虔的手:“此亦臣之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