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虔娴熟地翻检着账册。薛文进在旁边无言地看着,他自然不会阻拦陛下,面对这种古怪场景,一下失去了言语。
裴初不得不追问:“你刚才到哪去了?”
“......”薛文进敛回目光,“三司库房,两年内盐税缴纳的记录。这些数目和实际的进账根本对不上,两年前我还未到京师,实不知其中缘故。”
“地方转运司中饱私囊,层层递上来,百姓守盘剥,朝廷国库的账又填不平。陛下加恩于天下,而天下臣民不能受君恩,皆由地方豪强代行之,古之乱政由此而始!”
赵虔面沉似水,眼睛里渐渐蒙了一层浓雾。裴初的心揪起来,忘却了方才的尴尬,他不知赵虔对三司内部的实情了解多少,陛下也才亲政一年而已。朝堂运转需要经过层层人手,非是任何一人能轻易撼动、更易的。在和平年代里,这样稳固的结构是保障,一旦遭遇变故,变成了僵死的蚁穴,困住那群徒劳的莽撞者。
若是身居高位,耳清目明,若眼见之而不能避之,更甚痛苦。
裴初还有离开的选择,赵虔却是万万走不了。
薛文进道:“都盐院前集结的商人都是依照官府均令,运来粮草却买不到盐引的散户,联合起来状告五家大商户垄断市场。这么大的势力不可能凭空长出来,所以我才想到了去查几年前的账目,定是有人在朝廷里与其让利,换其纳税供养。朝廷的账目表面上看着无虞,实则离不开这群勾结作恶的贪臣与奸商。”
裴初翻过账册后冷冷道:“都盐院门口状告官商勾结的商户,他们都状告了哪些人?”
“三司使邹庆,枢密使谢罄,参知政事杜冕。”薛文进顿了顿,“还有我。”
裴初一愣,旋即大悟:“你族中有人......?”
薛文进蹙着眉头别开脸。
“裴郎。”赵虔温声唤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朝廷重臣,贸然涉入,难免招致祸端。何况裴郎,还有这位公子,本就是局中之人,查办举证皆有不便之处。”
裴初因某个称呼而脸颊一热,垂眼道:“那公子认为?”
赵虔笑道:“白道不能做的,可以□□做呀。”
薛文进猛地抬头,欲言又止,似乎意识到此刻发言道不合时宜,又把话憋了回去。
裴初的眼皮不禁跳了跳:“公子的意思是......”
赵虔道:“元同或许信得过我,可以选一家查起。当然,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若非权宜之计,不该破了法规,元同和这位公子自可先行白道试探之。张公子。”
张恒听到有人唤自己,起初没有反应,后知后觉地跨出来:“是在叫我?”
“正是。”赵虔循循道,“我知你是元同旧部,骁勇果敢、为人忠义,可领六十甲士前往兴国坊,勿要惊动市民,待听元同号令。”
张恒离去后,赵虔的面色阴沉下去,显得更像垂拱殿上那位一言九鼎、君心难测的帝王,窗外的银杏枝还在风前摇曳,喧嚷的人群忽然变得很遥远了。裴初和薛文进立在案前,隔案垂首静待。赵虔持笔当下写就一道均令,递给裴初。
“卿可去,替朕问一问杜冕。”
裴初接诏,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是早就盯上了杜家?”
赵虔的眼神深邃无波,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只有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裴初为了低声和他说话,下意识将身体凑得很近,在一阵沉默里,终于意识到了两人过近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旁边人的体温。
薛文进把视线垂得更低了,不曾随裴初一起领命离去。
赵虔道:“薛卿也一同去吧。”
薛文进猛地抬头,深深地俯拜至膝。“臣定不辱使命!”
参知政事杜冕的府邸坐落在御街以西,沿墙遍植垂柳,深绿环保,洞天难窥。杜家祖上四代人在朝堂围观,家族兴旺,门声显耀。裴初记得自己儿时听说过这户人家,外祖父靠科举入仕白手起家,曾经不屑于结交权贵,然而武庙驾崩后,所有在外领兵的将军都被调任到文官体制之下,唯独阮俞年事已高、坐镇定州直至身亡,三年便有谋逆祸事。
裴初曾经自问过,有没有可能避免那桩祸事,答案是没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齐王,也会有别的王公贵胄,畏惧武将手中执掌的权柄,无力用武决断掌控朝堂,只能付于内斗制衡。裴初是当权者的一枚棋子,杜冕也一样。和光同尘,顺者昌逆者亡。大多数人奋斗一生,争个七八品的官做,对更远方的事鞭长莫及。
可是,裴初见过了。上至琼楼玉宇,下至边塞狂沙。
“到了。”薛文进停驻脚步,显得有些紧张,叩门禀明了来意,在大门外静候。裴初打量着他隐忍不发的局促,没有打搅。门人去传话,用了挺久的时间,才终于回来道:杜冕因疾卧床,不能起视事,请他们改日再来。
这盆冷水泼在了裴初的意料之中,他上前拦住了门人。
“陛下派我们来问杜相公安。”裴初笑吟吟地道。
裴初大力一推,将那门人推搡到边上,趁机挤进去。一道雕满祥云的影壁荡漾在垂柳之间,后面有个流水潺潺的池塘,递来阵阵幽香。
有个衣着华丽锦绣的青年匆匆从高府内走出,向二人作揖,面色微涨。“二位大人,家父今日告假不理事,何苦追到府上来,这不合规矩。”
裴初呛道:“三司有要务与杜相公商议,换别人不可为,这是陛下的旨意。”
“裴判官刚到京师未久,初来乍到,还是应该谨慎些。”青年竟然如此道,说罢转向薛文进,“修远兄,你我相识日久,当值我所言皆自肺腑,有些账上的事不需要查的那么深,否则——该如何交代?”
薛文进的脸色一阵发青。裴初面裴如水,压下声线道:“该向谁交代?”
“你......你越权查盐铁案,度支判官无权调阅盐铁案核心底档。若是人人都如此越级行事,互相举告,哪里还有王法!”
裴初道:“你说的是,度支判官的确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搜查当朝副相的宅邸。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你添堵,怎么样?”
“你......!”
裴初已经转身,朝薛文进道:“还有什么能说的吗?”
薛文进发白的嘴唇颤了颤,手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裴初将这些看在眼里,竟然感觉到一丝漠然的快意。在这个世道,谁能无知无觉地做个君子,出淤泥而不染,要在水下埋太久。
青年道:“修远兄?”
薛文进垂目,眼神颤了颤。“殿前司已经围住了杜宅,请杜相公移步。”
青年的脸色白了。
“你说什么?薛修远......!薛家也是陕西盐商的股东,你怎么能!”
薛修远没有回答,转身跟着裴初一起走出门,秋风扫过庭院,吹皱了池塘中的一潭死水。
杜宅西侧,一排垂柳拂墙下,赵虔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掀开马车的帘幕,裴初十分自然地抬手抚他下车。张恒侍立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二人。
赵虔压低声音问:“杜相公如何说?”
裴初:“不肯见我,陛下亲自去问吧。”
赵虔点头,又对裴初耳语道:“辛苦元同了。朕今日胡闹这一遭,元同可莫要怪我。”
裴初:“陛下深谋远虑,不算胡闹。”
裴初在与赵虔私下交谈时,下意识与人贴得很近,音量也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旁若无人地讲过两句,赵虔便由殿前司侍卫陪着去见杜冕了。常年跟在赵虔身侧的那一位官员,还是当初裴初住在宫里时亲自挑选的,此时很体贴地给裴初奉了杯茶,退到一边。
张恒上前,神秘地道:“那位公子是你的相好吗?”
裴初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他呛着了,张恒还在继续:“人不错,富贵人家挺大方的,长得也够美......”
“张炫之。”裴初低声警告,“你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