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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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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秋风,漾开万顷金波,抚过京师楼阙,绕梁画亭。

裴初身穿月白色箭袖圆领袍,腰上扎着一条红巾。他自马车轻盈一跃,转身去牵车里的另一人。

半晌,微服的赵虔从车内探出身,犹豫一番后,虚搭了一把裴初的手臂。

跟在马车后面的,是扮作私家护卫的一队殿前司班直,听裴初指令绕着清风楼守备戒严。

裴初领着赵虔走入了清风楼内。这处在国子监西南角,是裴初少时经常光顾的地方,只是那时候多和一群狐朋狗友坐在大堂,很少上到雅间去。从二层雅间朝西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郭,沐浴在璀璨的夕阳里。

两名殿前司侍卫跟着上楼,关上雅间的门,一左一走在外护卫。

赵虔这方转身:“元同带我来此处,有什么事吗?”

裴初不紧不慢,先把事先准备好的糕点摆上桌,一样一样的精致碗碟,呈在赵虔面前。

“这些是元同自己做的?”

“有些是我自己做的,有些是提前让清风楼的伙计做的。”

“元同辛苦了。”赵虔挽起袖子尝了一枚香玉酥,“你还有公务在身,不必亲自做的。”

裴初脸上的笑意褪了一瞬。赵虔立刻解释道:“朕只是担心你太过劳累,没有时间休息了。这半载以来,新茶法、新盐法能顺利运转,离不开卿的功劳。朕今早又收到了度支判官秦桑请止减价出卖盐钞的奏疏,还未来得及商议此事。”

裴初动作一顿。“陛下的事情更重要。陛下先说吧。”

“还是元同先说吧。”

“我怕说完之后,陛下就没心思聊正事了。”

赵虔抬眼打量着裴初的眼睛,只见到一双清亮见底的眸子,叹息一声道:“朕上个月前度支判官秦桑往陕西五调查财用阙乏,与薛文进在京师主持的都盐院两相根究,谁料竟在环庆查出了问题。各路转运司本应按照依朝廷定价给商户折换,但除了兑换盐引,还可给现钱、香药之类的,各路转运司擅自抬价,贱卖茶盐,就能在短时间内筹备大量粮草,分发士卒、安定军心。唯一太老实没捞到好处的就是环庆路,连秋饷都凑不齐。环庆路安抚使怒而上书,指责朝廷新法有纵容地方舞弊之嫌。”

裴初紧皱眉头。“每逢军饷短缺,各路皆有难处,尚可互相调兵借粮、施以援手,但不患寡而患不均,环庆路驻军连年与夏人苦战,一旦士卒知晓了其中情况,或有生出兵变的可能!”

“其中利害朕已知晓,已经吩咐开内藏库支应环庆。只是秦桑带回来的消息一旦传入京师,都盐院恐难以支撑下去。朕在考虑罢都盐院,将平准只能收归度支司管理,你与秦桑可以协同。”

裴初沉默着思考了一阵,缓缓道:“陛下做得很好。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但将都盐院罢归三司,恐怕还是新瓶装旧酒,三司长官甚至至今日仍不看好官商合营,认为那是与虎谋皮。况且在战区的各路转运司本就周旋于朝廷和厢军之间,哪边都不好得罪。陛下身为天子,总想能够周全各方,有海纳百川之量。臣做过环庆路部署,深知每一条溪流都有自己的方向,最浅最细的河沟,才是最难控制的。”

赵虔的手轻轻敲打着桌缘,阳光照着分明的指节。

“元同今日神秘兮兮要带我出游,究竟是为了何事。该不止是为了故地重游吧。”

裴初垂首道:“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确实是故地重游。臣见陛下日夜忧劳政务,京师美景不得片赏,便使私心诱陛下至此。”

赵虔含着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转一圈。“私心?”

裴初悄悄抬头窥了一眼。“正是。臣近日想明白了一些事。”

赵虔的指尖猛然紧缩。

“何事?”

“那便是臣要说的第二件事了。”

赵虔紧绷的手指又稍稍放松。

裴初抬头,目光坚毅道:“臣愿请外放。”

赵虔刚放松下来的眼睛猛地睁圆了,双手不自觉地绞紧衣袖,只不过须臾间一闪而逝的失态,都被裴初看在眼底。

裴初缓缓垂下眼,露出一副落寞的神态。“臣记得陛下曾经说过,如果臣觉得待在京师不适应,想要回西北去,陛下是可以应允的。”

“朕的确说过。”赵虔顿了顿,眼神比方才更深沉,如一块无波无影的墨玉,看不出丝毫情绪。“朕自会应允。”

裴初突然抬眼,视线猛地摄住了赵虔的眼,方才的落寞之色顷刻翻倒,怨念似有实质,如滔天海波,其势欲倾。

赵虔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惧意,原本倚靠在桌上的闲适姿势维持不住,下意识地往后躲。

裴初突然用力攥住了他赵虔的手腕,将他叩回原处。

赵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臣对陛下,向来无所隐瞒。”裴初压低声音,缓缓道,“可是陛下的心意,却总是模糊朦胧。陛下说过的话,臣也不知到底该当做什么意思,到底该信到什么地步。”

饮食起居,吃穿用度,每日说什么话、见什么人,都有探事人报给陛下,裴初习以为常从不拦着,甚至把这当作了二人感情交流的一个单向渠道。

可他偶尔也想,赵虔对自己的日常生活如此了解,他却不能了解对方。

赵虔是一个极温柔、却有些封闭的人,鲜有人能窥见他的内心。少年时就是如此,成为天子后情况更是加剧,仿佛层叠的宫禁包裹住的不仅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

赵虔的手腕在裴初掌心里颤抖,并没有挣脱的态势。

“......朕说过的话,自然都是真心的。”

“此话不假,但陛下总有未尽之言。”裴初冷静道,“陛下既然视臣为心腹,便不该有所隐瞒。譬如此时,陛下刚刚提过希望臣与秦桑协领平准事,臣却提出要离京,这两件事是冲突的,陛下便放下之前的提议不管了?”

赵虔的视线偏向另一边,道:“卿的去留,不过朕一道旨意而已。朕若执意要你留下,卿也无法反抗。既如此,朕要尊重你的意愿,别无选择。”

裴初:“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离京?”

“去支援环庆,边地经营,地方历练……卿自有许多道理,不必说。”

裴初对赵虔终于显露出一点个人情绪对以微笑。“这些理由也对,但不是臣这半载以来、日日心中所想。”

一阵沉默。赵虔将手掌翻过来,指尖轻轻挠了下裴初的手腕。

裴初瞬间忘了自己刚维持没多久的强势形象,马上把手弹开。

赵虔微笑道:“愿闻其详。”

“……”裴初吐息,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要从何说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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