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自入京师以来,得陛下信任器重,兢兢业业,未敢有失。然京师虽臣故里,却已非臣乡土。”
清风楼外,驻有裴初安排的殿前司侍卫暗中跟随,其中一个上楼来告:“裴大人,三司公事张恒求见。”
裴初低声道:“何事?不是说今日外有事吗?”
张恒是他从前的环庆的旧部,私下喝酒叙话颇多,故而裴初下意识想在陛下跟前遮掩这一面,那些在边关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可是他转念一想,也许他可以告诉赵虔呢?
从前,十六岁的裴初想做个江湖游侠,仗剑走天下,逍遥游四方。彼时九皇子刚治起了咳喘顽疾,在春暮里穿着厚实的冬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从打开的窗子里伸出头来看他。
“那你会先去哪里?能带上我吗?”
“殿下的府邸开在哪里,我就先去哪。”
曾听闻,江南烟雨柔情,巴蜀千嶂崔巍,湖山最好处,夕阳四时落。那时候裴初画下了好大一张饼,觉得这世间还有太多没见过的风景、没尝过的滋味,反正他们还有大把时光。
而今是四角城郭,一身朝服。市井里偷来的半个午后。
他与侍卫低语的这片刻,身后的木门打开了一道缝隙,赵虔停筑向外张望,扬声问:“何事?”那名殿前司侍卫立刻低下头,绕过裴初,趋步走到赵虔身前,恭敬地又报了一遍。
裴初缓缓转身,望着身后那位温润俊朗的青年。
赵虔生了一张稳重的脸,喜怒不形于色,唯有一双眼睛漾着清波,说话时总是专注地看着对方、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没有人被那双含情目深切地望着时能毫不动容。
裴初有时候会想起,当那双眼睛还藏不住心思、总流露出直白天真的钦慕与喜爱之情的那个年少的赵虔,又无数次恍惚。那份清白的执著、真诚的深沉,褪去了少年青涩目,原来是如此一番完美的帝王相。
窗外一枝银杏伸到了窗前,金黄似扇,随风轻轻飘动,五光十色的影子落在白墙上,晃着无形的流年岁月。
裴初忽然想知道,他在赵虔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言行不一、前后矛盾的时候吗。他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世上,百年之后,千秋尘里……爱人眼中。
赵虔含笑着道:“元同有客,可需朕回避吗?”
裴初莫名觉得这不是一个可以否决的问题。“陛下不必回避,臣与张恒问两句话。”
侍卫将张恒带了上来,先是搜查了他的身,又暂时收走了配件,因此张恒现身时顶着一张不高兴的脸。两排侍卫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雅间外的两侧连廊上,于访客看不见处布下了无死角的防御。裴初心虚地原地踱步,迎上毫不知情、大步走来的张恒。
“裴将军!”张恒的大嗓门喊了起来。裴初顿时一脸尴尬,后悔没早点把他的称谓纠正过来。
这一嗓子,周围训练有素的殿前司侍卫都暗戳戳地看了过来。裴初顿觉如芒在背,身后来自赵虔的一道目光正将他上下扫过。他几乎可以想见,赵虔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如何记下有关自己的点滴,或许会在某个午后突然放出来,问他当时在想什么、那些人又是如何待他。
裴初都从未如此精细地回望过自己的人生。
张恒看他神色古怪,四下一扫,注意到雅间内端坐着的温润公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饱读诗书的清雅人士。张恒自知嗓门太大,为了不给自家主帅丢脸,自觉地收敛了嗓音,还对后面的公子咧嘴笑一笑表达歉意。
赵虔亦微笑回去,颔首致意。
裴初:......!
裴初把门关严,拉张恒到角落里询问:“出什么事了非得现在来找我?”
张恒瞄了一眼文雅公子,道:“有一些商人围了都盐院,将一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抱怨钞引法不合理,要见三司使讨要个说法。”
裴初脸色一变,心情陡然从悠闲换回了戒备状态。他抬头看向赵虔,雅间里不大,张恒说的话赵虔肯定听见了,可是赵虔只是一味低头饮茶,不予置评。张恒从来没见过陛下,自然不会猜到微服者的身份。
裴初恍然,这是要看自己决断的意思?
雅间里一时安静,只剩下赵虔悠然从执壶中倒酒的声音。
赵虔将酒杯递给张恒:“这位兄台,饮一杯否?”
张恒拿过杯子一饮而尽:“好酒!”
赵虔温雅地笑着,但只要张恒背过身,他的眼神就从酒菜里抬起,粘上裴初的一举一动。裴初也无法在此时贸然揭穿赵虔的身份,只好把目光定在桌角某处。
“都盐院那边都有谁在?”
“度支副使陆云霆在维持秩序,但是那群人只要见负责钞引法的官员,陆大人不曾假手钞盐,故而难以压住局面,这才派我来寻你。”
三司使邹庆是□□守旧的人,不曾参与钞引法的颁行推广,仅是在陛下同意后,按照流程办了事。在这种非议局面下,他是断然不会出头的。三司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如此,本职是量制国用、日常庶务,谁也不愿意去担中书的问责。
这种时候,只有裴初和薛文进,会站出来为钞引法解疑答难,尤其是薛文进,在京师文人中声望颇高,受人尊重,更适合出面稳定局面。
裴初蹙眉:“薛修远人呢?”
“不知,陆大人也在找他。”
赵虔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嘴角似挂着浅淡的笑意。这时候,门外的殿前司侍卫又一次敲门:“裴大人,盐铁判官薛文进求见。”
裴初唰地一下把门拉开了。
薛文进抱着满怀的陈年卷宗冲了进来,那些账册摞起来有他半个身子高,已经摇摇欲坠。
薛文进下意识迈个箭步奔向方桌,却在看清楚坐在那里的人是谁后刹住了。
“官——”
赵虔沉沉地将酒杯掷下,抬眼望着裴初,语调里含着笑。“元同今日如此忙碌,小生不若改天再来饮酒。”
薛文进脚下打结、差点摔倒。张恒上前帮他拿账册。
裴初的心怦怦直跳,并不怎么有威慑性地瞪了赵虔一眼。“改天再来饮酒”说得倒是客气,如果外面没有围着满满两个指挥的禁军,倒是有几分可信。还要自称“小生”?
那他若是配合赵虔演下去,应该称呼他什么?
只有张恒在场也罢,反正他都不认识陛下,但是薛文进来了就......
裴初不忍心虚地瞥了一眼薛文进,见薛文进正惊恐地瞪眼看他。
裴初闭了闭眼。
“郎君请以公务为重。”赵虔含笑着道,“如遇不便之处,小生或可相助一二。裴郎先看看这位公子拿来的账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