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制院的提议朕看过了。”赵虔道,“朕已任命张恒为三司盐铁勾当公事。听闻他是你在环庆道旧部,往后你也可与他相互借重。”
裴初嗯了一声,眼神忍不住追着赵虔的一双手,看着他晚霞的光照里修剪着书案前供的两棵盆景松。剪刀锋利地咔嚓两下,声脆而响,松针簌簌地落到青石上。
赵虔突然话锋一转:“你与薛文进几时认识了?”
“......两天前。”
赵虔没有回话,手里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很粗的枝子,看上去不像杂枝。
裴初觉得殿内的空气变脆了,伴随着剪刀剪枝子的声音,咔嚓声敲在他的心上。
赵虔语气平静如常:“你有段日子没进宫了。”
裴初垂眼道:“正值两府参议新法的关键期,臣也格外小心谨慎,不敢招惹非议、落人口实。”
赵虔顿了顿,一道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朝堂上的威压。
裴初极少被赵虔用这种眼神打量,也不知为何,紧张得根本不敢抬头。
他本以为赵虔将要继续询问钞引法,可是他等了半晌,没听见下文,恍然意识到赵虔午后应在迩英殿与群臣详尽议过许多遍了。
“......招惹非议、落人口实。”赵虔轻轻重复道,“敢为元同心里是如何想我的?”
气氛更往下沉了些,裴初低着头不知如何言语,一直到出了皇宫,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于是披衣起行,仗着苏良家只隔一条街,半夜翻墙进去叩门。
“苏常安!你也没睡吧?快醒醒。”
苏良睡眼惺忪:“......嗯?”
裴初拽着苏良到前厅坐下,苏良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一面撑着额头打哈气,一面强打起精神来听裴初说的什么。
裴初将赵虔今夜的表现、二人的约定以及那两次留宿的事情一股脑吐了出来,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苏良听完突然就醒了,看着眼前的好友,发自内心:“你有病吧?”
裴初锲而不舍:“所以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苏良做了两下深呼吸,看上去睡眠不足而且被气撅过去的模样,一阵咬牙切齿:“......看来御史也全没冤枉你,你个没良心的对陛下始乱终弃。”
裴初急了:“你胡说!谁没良心——”
苏良咆哮:“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就不会半夜三更跑来把我锤醒!你这人的心怎么长的,陛下怎么看上你的!”
裴初垮脸:“我也想知道。”
“——你有病吧!”
裴初:“我真不知道陛下看上我哪一点。”
苏良怔了片刻,静下来,皱着眉头打量裴初脸上不似作伪的苦恼。
“你因何喜欢陛下?”
裴初也愣了一下,心绪翻涌,难以名状。
“你看看,你自己都答不上来。”苏良仰天长叹气,“谁能想到我大半夜帮全京师最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开导感情!”
裴初忍不住声音极轻地感叹了一句:“你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与苏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故而与他相处时,裴初很自然地模仿出少年时代的氛围,仿佛这段友谊从未中断过。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苏良下一句:“那你就是见色起意?”
“......”裴初难得被月色搅动的忧郁瞬间断了,“你污蔑我!”
苏良把手一摊:“那你说说为什么。陛下给你信任,愿意等你可能遥遥无期的回应。说得直白一点,陛下那么高高在上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他做这些反而让你担心犹豫?”
裴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而问:“你和春娘什么时候订婚?”
春娘与苏良是青梅竹马,两家很早就口头议定了亲事。
“再过一年。”苏良说,“你别打岔。”
“我没打岔。”裴初低声道,“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
裴初在苏良家的前厅里打地铺将就一晚,四更天醒了,见到窗前有一棵桂花树,透过窗子把丝缕清冷的月光筛进来。上次来的时候,院里还没有这棵树。
春日草木生发,的确让人心旷神怡。裴初暗自想着,能否在自家院里种些花草,显得蓬勃有生机。
五更时分,苏良与裴初已经换好朝服,前往禁门外等候。天色刚微微亮,北边的宏伟城阙顶着一抹白,夜色如薄纱般笼罩大地,纷纷进入内城等候的官员各擎着灯,队伍如一条火龙蜿蜒潜行,映照出威严的宫阙。
裴初听到一声清越的銮铃响,回头一望,正是宰相贾承的车架。裴初与此人并无来往,只晓他在崔佑手下做了十年参政,循规蹈矩不露锋芒。
晨风微凉,宫门未开。
苏良在身旁哈欠连天,裴初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扯着他闲话几句,免得他奏对前睡着了。
薛文进路过二人,幽幽道:“不要交头接耳。”
裴初:“......管得比你帽翅还宽!”
薛文进低沉道:“近日朝中正对钞引法议论纷纷,因为盐税关系到国用之基,不可轻易动摇,两府宰执各执所见,尚未意见统一,若群臣奋起弹劾,陛下生疑必来责问我等。”
待漏院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来往于宰执身前进奏。
虽然现在两府中有一个谢罄坚定支持发放钞引,执行上亦有薛文进这等能吏,但他们二人的目的一个是为了筹措军需、富国强兵,另一个是为了通商富民、休养生息。裴初居中调和,但自认拉不住两头倔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