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裴初过潼关入关中,抵达京兆府。自古雄关,豪杰辈出,天下风云自此而起,旧都繁华转眼一空,这里如今已成为西北前线的后勤部署核心区。裴初经过潼关时,感慨自己理应赋诗一首,奈何腹中没有文墨,可到了京兆府,黄沙一清,碧空万里,浮云悠悠,他忽然生出了几许切身的感慨来。
黄云远天隘,孤剑沙里埋。
前线上拼杀的将士们九死一生,为的是身后的家国安泰,多少人梦魂归去,身不能返,魂魄永远在横山以北飘荡。裴初也曾以为自己会是其中的一员。
直到现在,他在京师有了牵挂。
再看帝京渺远,一去千万里,音讯难通。朝廷的风闻要过了半个月乃至更久才能穿到这里,中间几经转手,模样变换无穷,边将苦楚无处诉说,朝廷两难亦无人能解。
朝廷遣派的查访使抵达陕西,当地官员闻讯,都要趁此机会打探一番京师里的新动向。裴初只是途径歇息半日,就匆忙应下了两场应酬。张恒问:“大人何不继续赶路,留在这陪人喝酒作甚?”
裴初不急不慢地卸下护腕,一边道:“陛下派我巡查地方,监督地方官吏,也想看看上次度支判官秦桑举报陕西五路官府勾结盐商贪敛之后,事情有无切实改观。此事交给别人来做,一来是他们对盐茶新法不甚了解,陛下不能放心,二来经营财政的文官又不涉边事,恐引起边军不满。”
“原来如此,只能派将军您去。”张恒撇嘴叹气,“陛下对您可真好啊,只是这一下,聚少离多,千里相隔,音讯难......”
“行了行了。”裴初连忙阻止他说下去,“隔墙有耳知不知?还有,别再喊我将军,我已经不是了。”
查访使来到陕西,是领着天子敕牒代朝廷行事,与他曾为一方军队总管的身份已有天壤之别。裴初心下一叹,他肩挑着陛下的信任还有安抚司的旧谊,要设法从中周旋权衡,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招待京师来使的驿馆坐落在主街西段,外面有好大一片柳林垂枝,此刻枯黄了枝叶,徒留下几只歇栖的鸟落在上面荡漾。落日的余晖点点筛入,一摇一曳地晃在长尘漫扬的街头。西南边的山峦阔出落日余韵,正把残阳一点一点地吞下去。
京兆府作为整个西北边防的后勤重地,陕西路都转运司和永兴军路转运司都设在这里,前者为战时所设,统筹陕西五路军备粮草,对大局更有筹谋,后者则是常规的枢掌财政之司,掌握着本路的具体账目,可能对都转运使有所隐瞒。前时裴初的同僚、度支判官秦桑出使陕西时,就是揭露了此处的弊病。赵虔下令,已将永兴军路转运使革职查办,换上了心腹所荐之人。
裴初此番,要见的便是这位新上任的转运使。
官署后堂宴厅置酒宴,觥筹交错,意兴聊发,表面上宾主尽欢,实则暗波涌动。裴初未敢多饮,只是吃了许多军中不常见的肉食。
新任永兴军路转运使年岁比裴初长不了太多,身形高大俊朗,面容却像个白面书生,常是和颜悦色,间有温吞之意。裴初许是在军中混得久了,又在京师受尽了文官眼色,对这样的人天然地有几分瞧不上。但毕竟是陛下新任命的人,裴初强压下心里的偏见,想要做下公允判断。
酒过三巡,这位新任永兴军路转运使宋述走上前来,对裴初寒暄二三。裴初一手把酒微晃,另一手抵在矮案上往前倚倒,装出三分并不存在的醉态。
宋述亦倾身,压低声音试探问:“裴大人,京中二位相公可好?我听闻,谢罄颇受陛下倚重......”
裴初眯眼笑。宋述是谢罄推荐上来的人,而谢罄早年有过南征交趾、屠戮过重的恶名,与贾承和杜冕这类世代簪缨的官员自然有别,他又心高气傲不愿合流,在陛下亲征之前,一直被那些老臣打压着。要不然,谢罄也不会想到“给陛下进献男宠”这样偏门的路子上。
“同朝为官,都是朝廷的臣子,为陛下排忧解难,在所不辞。”
宋述见他迂回婉转,低头思忖片刻后,换了个问法。
“陛下年少有志,英明果敢,不肯受崔相公这等托孤重臣的摆布,反而提拔重用谢枢密和裴大人这样年轻有为之人。我本德薄,幸得陛下恩重赏识,不敢不夙兴夜寐,裴大人与我也是一般呐,应知我心中所虑。”
裴初笑着没当面驳斥,只顺着对面的话头敷衍。“是啊。”
放屁,谁跟你是一般。
陛下重用谢罄,是为了摆脱守旧群臣的桎梏,裴初虽然也算是经谢罄之手走到陛下跟前的人,但他和别人不同,他是彻头彻尾的陛下的人。谢罄为人狡猾但城府深沉,裴初与他相交未深,不敢言知其根本,但心里总觉得赵虔除了自己之外,不能百分百地信任任何人。
世人所求,或图名利,或贪富贵,皆为稻梁谋。合则用,不合则用。为君之道,权衡守御,没有真正的知心之人。
裴初突然问道:“近来粮草折价如何?可仍有抬高之弊?”
“两月前确有此弊,转运司已经严令禁止边军和商户联合起来垄断市价,依照朝廷新颁布的规矩行事。”